寒涨暑消,转眼已到中秋。
近来小院极是平静,秋祭到来,长安对于顾游仙的热情褪去了些许,谢闻笛也恢复了他一贯的深居简出,只遣人送过一回月饼,便再没了音信,倒是像要和星河这真正的修道之人此谁更不问世事一些…
值得一提的是,顾清圆终于眷写够了数目,得以从房中出来了,开始还有些不安分,明里暗里的在星河面前提起谢闻笛,却每每皆被星河清清淡淡眼眸给噎回去。
顾清梦见他日日如此委屈,只是暗笑。
纵是个隆重的节日,三个人过得倒也简单,只是日前陈瑾平托人捎来信谏,言聚了各地已上京的公子和长安本地的名流起了诗文会,便在中秋之夜,一是正逢佳节秋祭的好时辰,他们这些背井离乡之人可相互慰藉,以宽离别之苦,二则,邀了京城本地的名士,亦有尊重之意,并可相互交流才学,不失结交的好时机。
顾清梦名头正盛,头一个自然要邀请他的,同样,会上有不服他的,亦可与之一较高低。倘若是旁的,顾清梦也便推拒了,只是他出身名门,谙熟这些明里暗里的规则,自是知道轻重,也不能因一时之快给人留下高傲无礼的话柄,更何况,邀他之人是陈道安,总角之交必然要给他这个面子。
顾清圆身为顾氏二子,亦在邀请之列。这样一来,中秋佳节,便独独撇下星河姑娘一人在这空屋内。
“不若,我让闻笛兄过来…?”顾清梦想了又想,还是道。
谢寒舟,长安出了名的隐士。连圣女都莫可奈何,他不给这个面子,也在意料之中。
纵然心中依然对两人独处之事有些异样,但终是不忍心看星河一个人在人间团圆的时候守着这孤零零的院子…
她已经够冷了,越了解她的冷,就越不希望她冷,纵是这样他心里仍会不舒服,却起码能让星河眼中孤独减弱一分。
“不必。”星河摇摇头,眼眸看着顾清梦道:
“月圆月缺,那只是你们赋予它的意义,于我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 ”
“可…”顾清梦开口还欲再劝,被星河一个眼神阻止了。
他无奈的垂下眸,淡淡道:
“星河姑娘从不会觉得孤独吗?”
星河侧头扫他一眼,看到他显而易见的失落,交叠在身前手指微微动了动,吐了一口气道:
“孤,独,都是形容独自一人的状态,可我从来都是一个人,有什么可孤独的…”
“从来都是一个人吗……”顾清梦低低的重复了一遍,头垂的更低了。
星河睫羽一闪,起身背过他道:
“时候不早了,你们快些去吧,免得迟了…”
“那你记得用膳,早些歇息…”
顾清梦叮嘱道,随后唤出了屋内的顾洛,二人一道出发了。
星河转过头,看着顾清梦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墨色的发,衬着夕阳缓缓落下的余晖,有种萧条利落的味道。
这人可不是奇怪?明知她无需进膳且不寝不眠,却每日反复把这些挂在嘴上规劝她…
她不食,亦不勉强,只是下次换了口味,依然劝她。
星河垂下眸,看到身上新裁的梨花棉裙,入了秋,裁定新衣,他总疑心她冷,令人在衣服里面夹了一层布,顿时显得笨重多了,她不畏冷,却拗不过他的某些好意。
院子空了,方才还叫的凄厉的寒蝉也住了声,夕阳拖着最后一道余晖消失在天际,晚风乍起,吹在星河的发梢衣角,倒真有两分凉意…
星河回了房,也不掌灯,拈起桌上干冷的月饼咬了一口,蹙了眉,便不吃了。
眼尾轻扫,见镜中女子淡淡愁容,星河撇过头,坐那沉吟了一会儿,待天色黑透了,她才起身,换了件衣服踏出房门。
大街上,挂满了灯,整个长安都被照亮了,反倒衬得中天那一轮皎洁的玉兔都失色两分。
正值佳节,百姓纵是不在家中度过,却也是一家老小一个不少的带出来,大人手里提着月饼的食盒,与孩童相互依偎着挤着看月。
二胡与唢呐交错在市井之间,舞龙和舞狮擦身而过,一阵阵欢呼声不绝于耳。
“娘,那位姐姐怎么一个人啊…?”
忽然,骑在父亲脖子上览尽长安月色的小女孩,注意到了灯火阑珊处一抹孤独且突兀的白影。她扭过头,不解的问向一旁正往她嘴里塞月饼的粗衣妇人。
妇人把月饼填进女孩的嘴里,温柔的向后看了一眼,那水一般的眼眸中满是善意,荆钗粗布掩不住她的娴静和善,她轻轻拢了下鬓发,笑着对小女孩说:
“那是因为,姐姐在等她的家人啊~”
“啊…”小女孩用手拿着嘴中的月饼,咬下了一口边咽边含糊不清的说:“挤挤和塔利牙惹事撒喽木?”
姐姐和她的家人失散了吗?
一家团圆的时节,和家人失散,肯定不开心吧,不她不要和娘和阿爹失散,想着,女孩抱紧了父亲的头,一手拿着风车一手拿着月饼捂上去,小小的胳膊差点将人勒的窒息。
男人无奈的看了妻子一眼,妇人摇摇头,一手抓住了女孩作乱的双手,一手摸了摸她的脸,拭去了嘴角的残渣,才温柔的回答道:
“不是哦,他们一定是彼此约好了在这里等…”
“咦!”小女孩张大嘴巴,不解道:
“为什么要姐姐一个人等啊?不能像爹和阿娘带着囡囡一起出来呢?他们好坏哦~”
“那是……”妇人正欲解释,小女孩打断道:
“而且姐姐为什么要等?为什么不去找他们呢?笨笨的……”
这可难倒了妇人,她蹙眉欲想一个周到的解释,这时却听一直不说话的父亲低声喝道:
“好了,囡囡,你想那么多会长不高的,还要不要嫁给刚才那个哥哥了?”
“要要要!!”小女孩眨眨眼,想到之前月下姿态风流在人群中穿行而过的顾清梦,连连点头道。
妻子皱眉不赞同的看着他,心知他是心疼自己,只是,也太不靠谱了些…
“那就不要问那么多了,跟爹去玩就是啦!”
说着,男人驮着小女孩欢呼着跑了过去!
“啊!!”满城的灯火明月里,小女孩开心的忘记了刚才的哥哥和姐姐,风车在手中骨碌碌的转动着,她的头发被夜风吹的凌乱,口中不停地欢呼。
“慢点!”妇人蹙眉,一边提着食盒跟上,一边着急的喊着……
这一家,很快就被淹没在人流中了。
星河轻笑,笑着笑着又垂下了头,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圆溜可爱的月饼,一如几日前顾清圆把月饼偷偷递给她时那张狡黠的脸…
满城的月色浸着灯火,沾着熙攘的欢快的尘世,这般的繁华热闹,终是与她无关。
顾清梦,你说的孤独,可是这样的孤独?
星河转身,一个人走向喧闹的尽头。
……“那是因为,姐姐在等她的家人啊……”
……我原来,在等吗?
姐姐为什么要等?为什么不去找他们呢?笨笨的……”
……
宴会正酣,长安第一楼好大的手笔,中秋夜竟临时在湖边起了一座高楼,曲水流觞,水中捞月,却是雅致之极。
酒过三巡,顾清梦望望倒映着星月波光粼粼的湖面,金樽在其中起伏荡漾,又看看身旁已然不省人事的顾洛,心中喟叹了一声。
他在江南一枝独秀之时,看不惯他的人就已很多,到了长安,又压了众人一头,难免令人眼热,宴会上,针对他的人比比皆是,只是才学比不上他,便转而去难为起他身旁的顾洛,就连帮他陈瑾平也被灌得一塌糊涂。
顾清梦看得分明,他如今的名望惹人嫉恨也是难免,所幸他们也知道分寸,且顾洛也的确需要见识一下一些人性的不美之处,是以顾清梦并未阻止。
夜已三更,除却顾清梦与少许几人尚且克制,并未多饮,大都或卧或趴醉成了一团,有书童扶着人起身离开,渐渐地,便之剩下清醒的几人,及未带书童的陈瑾平以及无端受累的顾洛了。
“劳烦几位兄台先照看一下道安与清圆,我去找个马车……”
几人家里还未来人接,索性无事,便颔首应下了。
顾清梦刚出了门,这边小二便引着一女子走过来,热络道:
“您便是星河姑娘吧,小的常听顾公子提起您,今日一见,果然神仙般的人物啊……!”
顾公子,星河疑惑的看他。
“瞧我!是顾凌云顾公子,不过他今天倒是没来,应当是在广寒宫外等圣女吧…”
说者无心,听着有意,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同向门口看去。
不多时,披风映雪的英丽女子一身皎白,踏着月华而来…
“……”
星河蹙眉,一眼便看到了躺倒在地的顾洛及另外一人,却是不见了顾清梦,却有五六人围着二人显得有些不善。
“顾……”“这便是星河姑娘吧!”
小二刚要解释顾清梦去处,就被一人站出施礼给打断了,那人暗中给了他一个眼神,小二只得悻悻的退下了。
都是名门公子,应当……不会为难一位弱女子的……吧?
*元旦快乐~新的一年的新的开始,祝你们都开开心心,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