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姑娘方才过来了…”
已是夜阑人静,皓月将中天照的清寒孤冷。
顾清梦回来的时候,小二上前匆匆说了一句,还未待他细问,便退下了。
顾清梦眉心一紧,旋即舒展开来,星河……他停下理了理衣衫,而后眼中透出了一丝期待和欢喜,抬步笑着往内走去…
“王兄,我们方才那样说不妥吧,星河姑娘终究是女子,此事传出去只怕会损了她的名节……”
还未及入内,便听得里面有人忧心忡忡道,顾清梦心头一滞,脚下不由得慢了两步。
“哎,贤弟多虑了!名节…哼!”他不屑的嗤笑了一声。
“周公子,王公子说的对啊,那等水性杨花之女又有什么名节可言!”
王公子闻言满意的斟了杯酒喝,见几人面面相觑,那人便‘好心’解释道:
“整个长安谁不知道,她先是借住顾家,与那顾雁声暗通曲款,而后又搭上了谢寒舟,让圣人一般的寒舟公子都为她痴迷疯魔,日日寻她出去,孤男寡女也不知做些什么腌臜的勾当!”
顾清梦拳头一紧,额上的青筋都跳了出来!
纵是早有预料,星河因着顾凌云他们三人的缘故名声定然不堪,都不及此时亲耳听到的怒不可遏!
“这……”周家公子向来守礼内向,那里听得这般不堪的话,顿时低下头面色臊的通红,
见周公子神色已有动摇,又添了一把火道:
“说来她还是顾矜带到长安来的呢,顾五郎的名声不用我说了吧?”他得意道。
岂会不知,风流也就罢了,竟色胆包天竟然敢打那人的注意,亏得有顾相压着,把他送出了长安,岂料他离了长安还不安分,竟不知从哪里又结识了这星河,令人不远千里跟他到了长安,如非顾相不允,只怕早就进了顾府的门了。
周公子想着之前听到的传闻,心中暗道,又转而一想:
她虽未能进长安顾氏的门,却搭上了江南顾氏的门楣,说来倒也不亏。
“方才你不也听到了吗,顾矜如今还对她念念不忘,也不知她用了什么狐媚的手段?”这时,王公子也附和的说道,几人向他看来,方才就是这王公子将人气走的。
周公子不禁暗忖,这王家家世不显,王公子才学也居众人之末,那星河姑娘纵是行为不检,君子避而远之也就罢了,他这般,怕还是出于对顾凌云,顾清梦,谢闻笛三人的嫉恨吧?
在场,如此想的也非周公子一人,他们对顾清梦有些微词,针对顾洛也就罢了,断不会行此下等手段去为难一介弱质,更不肖说,是这等名声不堪的女子,倘若牵扯上,岂不是说都说不清楚。
看出他们眼中流露出的不屑之意,王公子心头一噎,长叹一口气道:
“你们觉得我是无故惹是生非?若非之前我那远房表弟和他同窗因为言语间得罪了此女,而被顾相徇私给下了大牢,还革了功名,我心中实在不忿,此等腌臜事,我都不屑说出来污了你们的耳朵!”
徇私!众人心头一窒,顿时失了再待下去的心思,顾相正直无私,国之栋梁,举世皆知。王家终究还是太过不入流,竟敢诽谤顾相,如是传入天子耳中,这王氏一门的前途,算是到头了。
赶紧走!赶紧走!万不能与此等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扯上关系,周公子并三位一直默默未曾说话的人慌忙起身,正欲告辞…
“几位公子迟迟不退,原来竟是在这里行此等腌臜事啊!顾某孤陋寡闻,今日算是见识了…!”
房门被人一把推开,顾清梦怒极反笑,看着六人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
“顾兄…”周公子一阵心虚,讪讪喊了一声,欲要去拉他。
“周公子且慢…”顾清梦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道:
“你等卑鄙龌龊,蛇鼠一窝。顾某堂堂七尺男儿,可万万当不得你一个兄字…”
周公子面色一阵青黑。
顾清梦看得分明,纵是王生和之前信口污蔑那人是主恶,其余人,也未尝无辜。
周公子愚昧无知,不知道分辨是非黑白,没有自己的主见人云亦云也便罢了,另外三人一语不发,看似置身其外,不与之为谋,其实何尝不是心中不忿,又想落个好名声,才借王生与他人之口泄愤。
倘若真是表里如一的君子,方才星河在时便该劝阻,纵是劝阻不了,王生他们说那些污言秽语之时也该避嫌,可他们,一个个端坐着好生的听着,惬意的饮着酒,面上却一副为难一副不妥而又无奈动摇的样子,什么都不说不做,恰恰是煽风点火助长了王生的气焰,令其愈发口无遮拦。
其非口孽,而是心孽!披了一副君子的皮囊,做着小人的行径。
“顾雁声!你血口喷人!”
王公子登时起身把手中的银环杯狠狠地掷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面色狰狞,目眦欲裂。
再观顾清梦,头发已经气的飞扬而起,面上却还是笑的不漏痕迹,只一双眸子黑沉沉的看着他们,怒意愈是内敛,愈是深沉…
“怎么,我说错了?”顾清梦喉间溢出一丝轻笑,此时心头翻滚的恶念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湮没。
此等沽名钓誉之徒,沐猴而冠之辈,竟也敢大言炎炎,说别人血口喷人?
“你们不辨是非黑白,厚颜无耻,苛刻歹毒,身为大丈夫竟公然折辱一介柔弱女子,扪心自问,你们眼中还有一点点的礼义廉耻吗!”顾清梦怒喝道。
“顾雁声,你此话也太重了吧…”方才一直没发言的三人之一似被他这番话羞辱的勃然大怒,胸口一起一伏的喘着粗气,冷笑道:
“若说礼义廉耻,谁及得上你江南顾氏,比得过你顾雁声?!枉你自命清高,先是不知避嫌家中收留一独身女子,而后身为主人又不奉劝约束客人的行径,任由其与谢寒舟眉来眼去,闹得满城风雨!”
顾清梦眉心一蹙,狠狠的看着他,他亦不甘示弱的回望过去,继续说道:
“对!我们才情是不及你!但这男盗女娼的勾当也差你许多啊!你都敢给人取字星河了,莫非还怕人说不成?若你真有意爱重维护,就该堂堂正正的娶回家去,冠上你江南顾氏的名号,这长安谁还敢置喙一声?”
顾清梦听着听着背后紧握拳头渐渐松开了,面色却是愈发凝重,那人却还走上前步步紧逼道:
“可你顾公子呢,连字都取了,却不肯给人家名分,又偷偷摸摸的讨好人家,星河身上的骂名,不也是拜你所赐!女子的名节有多重要你不会不知,就是你的不作为,你的听之任之,才让她一个孤弱女子受尽世人唾弃!这桩桩件件,哪一件又是君子所为?哪一个是大丈夫该做的?”他指着鼻子骂道。
“这就是你们堂堂七尺男儿折辱一介女子的理由了吗?”顾清梦气的瞪大了眼睛,断然喝道,衣带都被自己扯裂了。
他想开口辩解,说星河不是他给取的字,可牙齿一阵颤抖,不由得又想起山梦赋,想起墙上那副画,想起日日梦醒那未解的惆怅…
真的不是吗?顾凌云曾说他两人携手同游洞庭,倘若是……呢
就算不是,他明知清梦星河二字本就会引他人多思,为何不曾提醒?
终究是私念……害了她。
“是!”那人不知是气极了还是喝多了,竟然点头认下,这下就连王公子都惊的后退两步。
“我承认我有几分小人之意,不够豁达,可你说的对!就是因为她一介孤女,人微言轻,又和多人暗昧不清而你们不思爱护,以致她名节有损又势单力薄,所以不但我们敢折辱她,这长安上上下下都在说她,都能折辱她!”
而后他一双抬起眼,看着顾清梦,一字一句道:
“或许,于你而言,她是高高在上的九天之女,但!”他手指朝下点了两下,残忍的笑开了:
“在长安百姓心里,她连依栏卖笑的都不如!”
“啪!”顾清梦再也抑制不住,一声响亮清脆的巴掌回荡在楼上。
“顾公子!…”周公子见状一急,惊愕的看了顾清梦一眼,慌忙去搀扶被他打的偏过头去的男子。
那人挥开他的手,转头倔强的看向顾清梦,嘴角已有一点殷红,他把胸前被一巴掌带的偏过来的发带重新拂到身后,冲顾清梦一拱手,道:
“是我小人心肠,冷眼旁观在先,妒恨在后,污辱了星河姑娘的名誉,挨你这一巴掌,你我扯平…”
“告辞!”他冷冷一声,拂袖而去。
顾清梦抽他的手一阵阵疼的发麻,可想用了多大的力道,他冷笑着看了那人一眼,也不阻拦,任他从他身前出门而去。
算是同意了他说的扯平。
“哎……”周公子伸手想要挽留,却只能看他远去。他垂下眉眼,心中却是不解:
他为何说冷眼旁观在前,妒恨在后?
不是因为妒恨才冷眼旁观顾清梦心上人被取笑的吗?
是了,取笑。
“其实王公子虽然不忿,却也并未如你所想对星河姑娘说什么过分之话,只是以清梦星河之典取笑了她一番,星河姑娘生气,便走了……”
顾清梦心里咯噔一下,惊得连胸中怒气都消了大半,星河姑娘生气,却未必生的是王生的气…
他有心去赶紧寻她解释,却也不愿这么轻轻放过这几个鼠辈:
“纵是如此,王公子,”他的眼神实在吓人,王公子畏畏缩缩的躲在他人身后,被他点了名浑身一颤,而后又听他继续道:
“还有那位公子,背后污言秽语诽谤顾某的未来妻子,我若轻易放过,却将我顾氏的尊严置于何地?!”
今日他如果轻拿轻放,岂不是人人都可以折辱她了?
之前那人说的有理,旁人敬重的是他身后的顾家,顾清梦本人也只是有几分才学罢了,现在还不值得被长安的权贵看在眼里,同理,顾氏公子的心上人也是。
没有名分,心上人三字反会让人看轻了她。纵是旁人言语间轻慢她,他亦没有立场为她出头。
毕竟,他二人无名无分来往之间却不避嫌也是实情。
他想的很清楚,他喜欢她,便容不得旁人轻贱了她。感情之事本欲随其自然,只是,如今这满城的风雨,纵是坐实了传言又如何,形势总不会比现在更差。
纵是她定然不会同意,也只是他顾雁声被人拒了婚,于女子名声无损。
相反,敢拒了江南顾氏的女子,往后旁人提起也总得掂量两分。
果然,顾清梦此话一出,几人的面色刹时变了,言辞污辱一个无权无势和孤女,和羞辱顾氏的未来主母,性质是完全不同的。
如若知道他是顾清梦的未婚妻,王公子根本不会起意为表弟出气,而取笑于她,更不会……
另一人也吓出了一身冷汗,急忙作揖致歉道:
“顾公子,我不是她是你顾家的人,实在是喝酒喝的昏了头,听了两句风言风语,便人云亦云,还请公子海涵,明日,我一定亲自登门向星河姑娘请罪!”
王公子连连附和,“正是正是…”
“污蔑了我顾家的名望,单单凭二位的身份,登门谢罪,怕是不能够吧?”
所谓子不教父之过,顾清梦就要以势压人,拿二人开刀,逼两家家主登门致歉,借此让这长安无人再敢看轻星河。
既然他们如此看重权势,那总该让他们尝尝被权势所迫的滋味…
“你!”王公子面色涨红,呐呐道:
“莫要欺人太甚……”
顾清梦冷笑一声,不屑一顾。
“一人做事一人当,莫要带累家人,我明日便写请罪书贴遍长安,还星河姑娘一个公道,顾公子以为如何?”
另外一人言辞虽然龌龊,倒也有两分骨气,看出顾清梦不愿善了,想借此事杀鸡儆猴,遂提议道。
家主登门谢罪,折损的是一个家族的面子,请罪纵会让他在长安上下颜面扫地,但古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若他诚心改过,未尝没有一次出路。
顾清梦诧异的看他一眼,未想到他竟有此决断,看来,这人能成为长安所谓的‘名士’,还是有两分可取之处的。
顾清梦未答复他,却微微让开了挡在门口的身子,那人拱手作了个揖,便从他身侧离去了。
王公子战战兢兢,犹犹豫豫的看了顾清梦一眼,终是拿不出一个决断,吞吞吐吐的说道:
“此……此事……重大,可否……我回去与家父商…商量一番再做答复?”
说罢,小心翼翼的看着顾清梦,望他应允。
周公子及剩下二人皆斜眼看他,顾清梦都被他气笑了。
“王公子今年多大了?可有取字?”他竟然有点‘温和’的问道。
“二……二十二,…无字……”王公子磕磕巴巴的答道。
依王公子的年纪,早该取字,看来是他爹看他太不成器,遂未允他取字吧。
顾清梦嘴角一勾,垂眸淡淡道:
“那我今日,便赠你二字吧。”
王公子不明就里,这是不追究了?也未来得及拒绝,只听顾清梦又道:
“霜寒,一见到兄台,便觉得这二字再妥帖不过。除了你,这天下,便没有配的上此二字之人了。”
王公子以为在夸他,忙谦虚道:
“哪里哪里…顾公子过誉了!”
周公子目不忍视,退了两步,生怕被这等蠢材影响。
“无妨,你喜欢便好…”
顾清梦神色冰冷,斜斜看了眼剩下的三人。
“顾公子,我们听信谗言,不明是非,改日亲自向星河姑娘致歉。”
几人并非不识相的人,不约而同的拱手道。
顾清梦垂下眼眸,却瞥到原本睡着二人的地上却是空空如也!
“哦,方才道安的书童来接,见令弟也醉的不省人事,便一道带回去了,托我嘱咐你,回来可去陈家寻他。”
见此,一人解释道。
顾清梦松了一口气,陈道安的书童是妥帖之人,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又想到此时不知去了何处的星河,也不再纠缠,转身离去了。
“呃……”王公子一头水雾,此刻还未弄清顾清梦方才取字的含义,并非父母师长,顾清梦此举太僭越了,且这恩怨,怎么个说法?便问身旁的周家公子道:
“你说,方才顾清梦是个什么意思?”
周公子同情的看他一眼,摇头叹了一口气道:
“表字霜寒,一剑霜寒十四州,他是骂你贱呢!”
“竖子尔敢!”王公子瞪大了眼睛,气的破口大骂道:
“非人哉!”
“你还是住嘴好好回家和令尊商量商量吧,江南顾氏的名声你可开罪不起…”
见此,一人冷嘲热讽道。
王公子面皮涨红的走了。
——
“公子!”
书童已守在楼下多时,早听得顾家的公子发怒,与里面的人发生了争执,他虽然着急,却是没有资格进去的。
等了一会儿,却见自家公子脸上挂一个通红的巴掌印走出来,嘴角还有一丝未拭去的血渍,他惊呼道。
“可是清梦公子打的你?”
他追问道,心中却是已有答案。
“太过分了!他纵然主家的公子,身份尊贵,却也不能如此折辱于您!?毕竟您也是顾氏之人啊!”
“他竟丝毫不顾念同族之情……”书童一边跑着追上他家行迹匆匆的公子,一边忿忿道。
“莫要如此说,他并不知我是顾氏旁支。”
宴会那么多人,他亦未自报家门,只怕顾清梦连他的名字都不清楚。
“那也不该……!”书童叫道。
“没什么不该,这是我应得的!…”
顾离月打断道,看到书童泪眼汪汪委屈不已的样子,他又有些无奈。
夜寒了,中秋的月色比寻常更大更明亮几分,清艳缥缈宛如世间仙…
顾离月抬头,叹息了一声,喃喃自语道:
“你说,这世间是不是有人,专克顾家的男儿……?”
顾凌云如此,顾清梦如此……
他出身偏远的旁支,祖籍也不在江南,与江南顾氏不知隔了几代,却从小听着顾家公子的传说长大。
父母族人皆向往江南顾氏的风采,勉励他们争气,顾家大公子更是他们学习的榜样。
不同于其他同辈的隐隐排斥,他从小,就崇拜这个神仙一般的顾家哥哥,听他提笔作赋的神采飞扬,听他纵横山水的意气风发……
所幸,他也争气。正逢大考之年,家族送他入了京,又离他所向往的顾家公子更近了一步。
听说顾公子取了字,清梦,真是如他人一般雅致清极。
他入这诗会并不容易,所幸顾家二位公子都并未让他失望,席间推杯换盏,顾清梦从来都是众人眼里的中心。
酒过三巡,便要散了,他亦心满意足。
却听有一女子前来寻他,星河,顾离月是听过的,以一些不好的方式…
他那时漫不经心,想着是否传闻所说,山梦赋是为她而作……
抬起头,却见积雪映着清冷的月光照来,刺的他眼中一痛。
她并不似月,起码不若月无恨宛若广寒仙子,她更像坚毅的冰雪,透骨的清傲与凛然。
是个特别的女子呢,他如是想。却对王公子刁难之事袖手旁观,顾清梦看上的人,不该只是如此。
“星河姑娘,可是满船清梦压星河的那个星河?”王公子猥琐一笑,意有所指道。
她眼中明显的一愕,是没想到有人会这般直接问出来让她难堪吧?
顾离月心中有些不屑,既是对顾清梦,又是对她,既然敢做了,又何必怕人问。
“是与不是,同你有什么相干…”
她一双不同于寻常女子的英气剑眉微微蹙起,眼眸冷冷的将王公子并他们这些在座之人都扫视了一番,极是不屑。
她的眼睛,倒是极美。他想着,手中杯子倾斜了些许,洒了一袖一手的酒渍。
“是是是!同我等当然没什么干系,只同顾公子相干吧?”王公子愈发咄咄逼人,调笑道:
“还是寒舟公子?亦或是……顾家五郎?”
顾离月听得蹙眉,这般就有些过度了。
“呵…”
不料她冷冷一笑,笑意在霜雪般的容颜上一掠而过,惊心刻骨的矜傲清绝,一双眸中浸了月光,宛如玉盘倒映在千年的冰湖上,凛冽的不沾一丝烟尘。
她抬首,愈发的高不可攀。睥睨道:
“你配知道吗?”
刹时全身的血液都静止了,所有的光顷刻灰飞烟灭,只有她孤高矜傲的姿态,清晰又霸道的占据了全部。
“你!”巨大的压迫下,王公子艰难的咽了下口水,气的袖子一甩,竟无言以对。
“姑娘消消气,王公子说话不妥当,我代他赔不是。”
一人斟了杯酒,走到星河面前,递给她,赔罪道。这人,就是后来背后侮辱她的那个。
顾离月低下头,不敢再看,缓缓的平复心中忽起的情绪。
岂料到星河看都不看,讥讽道:
“他不哑,不需有人为他说话。而你!又有什么资格向我赔不是!”
“妇人狂妄!”那人眼中的惊艳玩味顷刻转为惊怒,狠狠地将杯子摔在地上,似乎像要摔在女子脸上。
顾离月一惊,慌忙抬头向她看去。
“狂妄…”星河睫羽一眨,低低重复道,却没有反驳。
她……这是承认了自己狂妄?
却见她淡淡扫了一眼醉倒的二人,又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对王公子二人的怒气以及他们四人的惊愕,视而不见般,淡淡吩咐道:
“不必告诉顾雁声我来过…”
顾雁声……她与清梦公子置气了吗?
王公子两人的面色青白交加,直欲咬牙切齿,却也莫可奈何,总不好对女子动手。
她却是丝毫不放在眼里,只转身,径自便要离去,月光下,雪白的背影披了一层清辉…
“姑娘不等顾清梦了吗?”
他心头一急,不由得唤住她道。
顾离月未曾想到,她转身了,星河姑娘那般高傲的人,他本不奢望能得到她一个回眸。可是,她切实的回头看了他一眼,波澜不惊。
“不想等了。”她道,神情上却没有说此话时该有的忧郁和惆怅。
只她那一双眼眸,便在他杯中酒中回荡了良久…
他逃不过,他从小就追寻着顾清梦的步伐,原来顾清梦喜欢的,他终是逃不过……
顾离月不解,这样一个纯粹的女子,为何遭到那么些的污蔑和诋毁。
而后他听着王公子和另外被她扫了面子的人,对其大肆侮辱,藏在桌下的手颤抖了许久。
……顾清梦…
他一直崇拜的那个江南顾家公子,顾离月第一次,感受到了妒恨他是何等的滋味…
……如花美眷,惊世才情,显赫家世…这世间最好的一切,上天都毫不吝啬的给了他,他却弃之如履。
他放旷豁达,不屑所谓才名,他一心向道,不在意显赫家世,可……
他竟连亲近爱重的女子都不愿去守护!
顾离月早就听说,他寻仙无心婚事,拒绝了江南多少才女。
却不想,他无情到,连个名分都不愿给!让一个通透无暇的女子,孤身去承受世人的冷眼嘲笑。
顾凌云,谢闻笛之类的传闻,他是不信的。她的眼中,明明放不下任何人,甚至连解释都不屑。
然而,她却不顾一切的与顾清梦纠缠到一起,不惜自毁名节与其住在一起。
顾清梦,我开始有些妒恨你了……
顾离月垂眸,风吹彻他一身的酒香。
……
四更天时,书童为他敷了脸,又煎了醒酒汤喂他服下,退出房门时,脚下却踩到软软的一团。
书童低头捡起地上窝成了一团的纸,疑惑的将其展开——只见灯前月下,新干的墨迹用行云楷缠绵的写着:
“愿我如星君如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