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两日……
五日过去了。
谢闻笛仍未登门,星河姑娘竟也不再外出。前些日子的大献殷勤好似一场大梦般,如今过客皆醒了,只有顾清梦一个人陷在云里雾里…
想来怕真如星河姑娘所云,谢寒舟此前种种殷勤之举,都是事出有因。顾清梦想到此,心下暗暗舒了一口气,却又不由得有些埋怨起谢闻笛。
谢兄此举极是不妥,纵是有事相求,也不当以此非常之法,坏了星河姑娘的名节。他虽未出门,对城中风言风语已然有所预料。
“…星…河姑娘……”顾洛瓮声瓮气的唤了一声。
连抄了二十天经史,顾清圆终于病倒了,也因此暂时得了自由,免去了抄书的责罚。
然而顾洛虽抱病亦未减对星河与谢闻笛之事的关心,与星河同坐在厅中,眼眸关切的问道:
“近日怎的不见谢公子?”
星河抿了下唇,听他嗓子都哑的变音了,随手递了杯茶过去。
“此事为何问我?”她诧异道。
不料顾清圆却是更诧异,难道闹翻了?他心中不住嘀咕。
“谢公子上回约你同你说了什么?”他小心翼翼的询问道。
星河微微侧头,疑惑的看看着他,仿佛他说了什么奇怪的话,直将人看的手抖。
他心虚的躲闪了两下,心知窥探他人不妥,奈何心中又实在为这一对着急,不禁语重心长的劝慰她道:
“呃,星河姑娘,谢公子人品风仪无不出众,是难得的良配。只是人无完人,你也不要太过苛求的好……咳…咳咳……”
还未说完,喉咙一痒,打断了,咳得慌忙喝水。
良配?星河手指一颤,总算是明白了顾家兄弟近来诡异态度的来源……
“你想多了。”星河劈手夺过顾洛手中的茶盏,将他的视线转移过来,才严肃的对他说道:
“我同谢闻笛,不是那种关系。”
“哦~”顾洛愣了愣,老老实实道:
“哪种关系?”
星河眼角一抽,将茶杯一把塞回他手里,起身而去了:
“我去同你兄长商量一下,这生病也不应耽误了功课,你天资本就不算聪颖,如不付诸比旁人十倍乃至百倍的努力,难见成效。”
“趴!”茶盏跌落在地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
星河倒未真的去寻顾清梦,她总觉得顾清梦有些奇怪,在她听了谢闻笛建议留心顾清梦以后,这次奇怪就更明确了……可她又说不出来。
此时,她刚出了厅堂,还未行几步,便隔着洞开的窗户,看到顾清梦将画纸铺了又铺,镇了又镇,一边压一边又听他口中喃喃道:
“平生入眼几曾有?意态由来画不成……”
星河脚下一顿,转头又见他置下笔,以手扶额,闭起眼睛念叨道:
“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所以不能者,为心未澄,欲未遣也……”
星河听他诵了半天经文,不禁摇摇头,素闻顾游仙好仙道,多游历博学。这顾清梦一手科举,一手求道,莫非把自己练坏了不成?
顾清梦刚诵罢《清净经》,自觉心中清净平和了些许,正欲喝茶润润喉咙,忽听窗外有人道:
“你念的是什么…?”
端茶的手一抖,强作从容饮了一口,接着若无其事笑道:
“《清净经》,是用来平心静气的。”
星河却不问他为何要平心静气,只道:
“你那经的确是有几分道义,只是,却并不合适你。”
顾清梦心下一惊,莫非星河也看出他六根不净,无法断情弃欲?
“愿闻其详…”顾清梦冷静下来,自知自己多思了。只是,这不失为与星河姑娘交流论道的好时机,是以,他走到门前将房门打开,一副扫榻以迎的样子。
刹时日光铺落在室,满室的墨香透出,星河也不推辞,从容步入。
“你那经上说,要让人无情无念,六欲不生方能守住清净?”
被顾清梦引到几前坐下,星河不急着回答他的疑惑,反看着他问道。
“不错…”
“我方才听了几句,大都是在说:‘空’、‘无’、‘忘’、这三字。在顾公子看来,何谓空?何谓无?何谓忘?”
顾清梦沉吟了一下,眼眸悄悄瞥了一眼星河空冷的神情,道:
“忘我为空,空极是无,无心则忘……”
“忘我,无心,舍情,弃欲……”星河睫羽扑朔了一下,蹙眉讥讽道:
“这样的道纵是修了又如何?”
顾清梦失笑,“我以为,姑娘修的就是此道……”
毕竟星河给他的感觉,便时时介于空与无之间,真正的得道者,也就是如此了吧。
“我也不知自己修的是什么,只知我求得,绝不是无。”星河抬眸看了他一眼,“你们修道为了得长生,是欲,可修道偏偏要鄙弃情欲,不觉得可笑吗?”
“所以大多数人也都无法得道…”
不求长生,反得长生,不执着于道,反能得道。
“姑娘纵不求无,却也要归于无的。”
星河斜睨他一眼,又抬头看向高高的房梁:
“那你求无吗?”
顾清梦看着星河苍白但近乎清冷的面容,张了张嘴,道:
“不求。”
“呵…”星河嗤笑一声。
“顾某也只是个俗人而已…”他自讽道,眼中却仍是看着她。
“俗人,倒是有趣些。”星河转头看他一眼,正撞入他一双深黑的眼眸,微愣了一下,又微微垂下头道:
“若真是修成无情无欲的圣人,纵是活万万年,那又和草木顽石有何分别?”
太上忘情,圣人不仁。无为… 便好么?
“姑娘说的是。”
“若不能随心所欲,这道修来何用?修到最后,连‘我’都失去了,与大道融为一体,既归于无,何必生‘我’?”
无中生有,有,反倒求无?
顾清梦眉间一蹙,随心所欲,入的终是魔道吧?断情绝欲,遂成仙道。
可扫到她一如既往认真坚定的面容,又释然的笑开了。
罢了,不是仙道又如何,她总是星河…
见星河起身要走,顾清梦收拾了下桌上的茶具,而后又似想起了什么,随口道:
“姑娘觉得此道不适合我,是否看破了顾某无法弃情绝欲?还是因为我没有慧根?”
星河已行至门槛处,闻言,转过身看着他道:
“我不喜欢……”
顾清梦一震,不可置信的猛的转头看去,却只看到星河消失在树荫深处的背影…
“顾某必不会令星河姑娘失望…”
顾清梦对着空无一人的院落道,握紧了手中的书。
若非在意,又岂会将自己的喜恶强加于旁人?无论是何种在意,他总算,看到了她心扉一角。
星河垂眸,以她的耳力纵然隔着院落也听的分明,她倚在栏杆上,心绪微微有些乱,却并不后悔。
她不喜欢,这样奇怪的顾清梦,最终成为那样一个无情无欲的枯木,顽石。
何谓道?何谓空?何谓有?
人间千年如一梦,醒时明月在西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