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姑娘以为寒舟公子如何?”
午后慵懒,蝉也鸣的倦了。星河一人独自斜坐在回廊栏台之上,日光毫不吝啬的挥洒而下,将长长的回廊映的一片通明璀璨,她一身清冽的白衣也生出耀目的金光来…
星河掀开半垂的眸子,看向顾洛。她有些不解,却还是坦然回道:
“一见如故,令我心喜。”
顾洛一愣,虽有预料,却不想她如此直接。
隔着一扇木窗,室内正作画的顾清梦睫羽一颤,笔尖一滴墨在画纸上渲染开来,将已然颇有神韵的作品毁个干净,索性收了笔,搁置了砚台,坐下沉思起来…
那边又听得,顾洛连忙赞道:
“寒舟兄虽是出身不显,今日一见实乃君子之貌,不骄不躁,从容有度,这般皎皎风华,纵然阿兄也是不及的。”
顾洛此言,自己也是心虚的。谢闻笛风清月皎君子如玉诚然不假,可十里烟雨中走出来的顾清梦又何尝不是霞姿月韵透骨风流?
顾洛这般诋毁,星河却更为不解了,她自然看得出,若二人相较,顾清梦的气度,却是胜了一筹的。
……
顾清梦蹙眉低笑了一下,眼中却是无奈。那笑意牵扯着渐生出一番苦意,他非是嫉贤妒能之辈,也从不妄自菲薄,只是见自己一手带大的顾洛却对别人如此推崇,甚至不惜贬低兄长,纵然他亦欣赏谢寒舟此人,心中却也难免有些涩意…
不禁暗自掂量,这谢寒舟莫非会什么法术,将他们一个二个的给摄了心去?
而后他又轻笑,顾清梦如何不知,谢闻笛令人折服的,并非手段而是气度。
沉默了一阵…
“你究竟……想说什么?”
星河见顾洛双颊泛红,也不知是暑气晒的,还是心中羞愧所致。
“我……”顾洛嗫嚅着,眼眸扑朔了好几下,道:
“我只是说……谢公子很好!”
星河恍然,这是求夸奖?
“你也很好…”她试探着夸了顾洛一句,只见顾洛的耳尖都红了。
“你阿兄也很好……”夸了一句,也不觉得生硬了,她又顺口将顾清梦也给称赞了。
只见顾洛面颊的红晕刹时褪的干净,眼眸一片惊恐。
“多谢星河姑娘赞赏,顾某三生有幸!”
清润的声音伴推门声传来,回眸只见顾清梦一身青衫坦荡,眉目间落了日光,将惊艳二字诠释的淋漓尽致。
“阿兄…”
顾洛心如擂鼓,原以为顾清梦午憩了,才敢过来“蛊惑”星河姑娘,看顾清梦从容答谢星河姑娘的称赞,莫非……阿兄方才都听见了…?
想到此,顾洛面色一白,拔腿就跑。
星河目送顾洛一路跑出院门,不禁莞尔。
没想到顾洛看起来好似游刃有余,夸了两句竟是这般害羞吗?
顾清梦又是尴尬又是好笑,别看顾洛这般好似怕被他虐打一般逃命,其实无论是他,还是家中长辈都是不曾打过顾洛的,顾家从来讲究以理服人的,顾洛坏了规矩,最多令他抄上几个月的经义,好明白道理,知晓对错,也就罢了。
“难得见姑娘如此开怀……”顾清梦感叹了一句,见星河诧异的望过来,讪讪道:
“我是说……姑娘笑的很好…”
说完顿时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若说笑的好看便是好看,笑的很好又是个什么句式?莫非还有笑的不好的吗?
“哦?”星河也觉出他语中缺漏,忽然来了兴致,微微侧目道:
“但不知,是怎么个……好法?”
“一见忘俗,令我心喜。”本想委婉赞扬她一番,可一对上她那双透彻的眼睛,就鬼使神差的说出了这么一句。
星河哑然失笑,没有评价他几乎照搬自己的这句话,而兀自说道:
“之前倒也有一位姓顾的,说我不笑的时候最为冰清玉粹完美无瑕,一笑,便坏了风骨…”
“所以之前星河姑娘便……刻意不笑吗?”
顾清梦深知,纵是将顾洛原地打死,他也是说不出这种话的,那另一位姓顾的是何人,自然不言而喻了。
说完还未待星河答,他又恍然道:
“是我唐突了,其实以姑娘的性情又岂会在意他人说了些什么,不笑,想来是并未遇到值得姑娘一笑的事情罢了……”
星河斜倚在风中,淡淡的阖上了眼睛,轻笑道:
“清梦知我。”
“雁声惭愧……”顾清梦拱手作揖。
两人就这样一坐一站,隔着静默的日光和窄窄的走廊,沉吟了许久许久……
远远看去,女子清冷又慵懒的椅坐栏台,将头虚靠在栏杆之上,乌发流泻在映着金光的白衣之上,恍然若仙。男子一袭青衣倚门而立,风流俊秀,惊艳出尘,天生温和的眸子却自带三分凌厉,反令人仰之弥高,望而不及。
如这是一幅画,这世俗的男男女女,恩怨纠葛,到此,便道尽了。
……
天际流云几番舒卷,日影悄悄往西移了稍许。
顾清梦负手而立,仰头从容看着这番变幻,心中宁静无比。
目光下移,还未触到栏台,顾盼间已有了笑意,待瞧见栏台上那白衣女子单手支额,闭目假寐的模样时,笑意顷刻在他眸中绽开来,化成一片流淌的星河……
忽然,顾清梦一顿,觉察到自己竟是不知何时笑了出来,他一惊!唇角紧抿起来,眉宇间刹时蹙成一团。
他眼中似有微光明灭,侧过头挣扎的看向女子英丽沉静的容颜,从挺峻的眉骨,微微泛白的唇,到被乌发衬托着白的触目惊心的脖颈……
无一处不惊人,无一处不动人。
刹时呼吸一乱,他不由得退后了两步。
顾雁声,你心动了…
他听到有个声音说道。
他张张唇,口中干的说不出话。耳边一阵喧嚣,他恍如听到了身体内血液流动的声音,如初春破冻的溪水一般开始涓涓流动……
……
许久,他闭上眼,无奈的扯出一丝苦笑。
垂眸敛下了那重重幽深,再睁开时,又是一副青衫剔透,波澜不惊的模样。
这时眼角余光却忽然捕捉到院墙处正有一人贴着墙脚慢慢摸进来,顾清梦挑眉。
“阿洛……”
随着这声温和的呼唤,此时正小心翼翼的挪移,且自以为已和院墙完美融为一体的顾洛浑身一抖,头皮一阵发麻。
他皱皱鼻子,不情愿的转头看去。不出意料的看到阿兄那淡淡含笑的眉眼,在日光下清澈温存,一副十足宠溺弟弟的好兄长模样。就连一旁假寐的星河姑娘也被惊动起来,侧过头好奇的打量着他这颇有些滑稽的姿势。
“阿兄……”
吾命休矣!
顾洛心虚的小声应道,认命的慢慢走了过去。
看着顾洛“端庄”的步态,顾清梦也不着急,眸中笑意反倒更深了,现出一丝玩味。
顾洛心头一跳,不敢再造作,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身旁。
“何必这么着急,都出汗了……”
顾清梦揶揄道,虽如此说,手上却还是拿出帕子娴熟的拭去了少年面上的汗迹。
这熟悉的动作,唤起了顾洛的回忆,他一愣,顿时眼眸睁的圆圆的,也顾不得害怕了。
顾清梦见此,摇摇头。心下的杂乱无章被顾洛信赖的眼神拂去些许,真切的笑开了。
“阿洛,”顾清梦的手从额间落到肩膀,轻轻的拂去顾洛肩膀上蹭到的泥土,眉目深沉的看着少年初显俊秀的轮廓,心念一动,淡淡叹息道:
“你也大了……”
顾洛疑惑的抬起头,看着兄长清俊的眉眼,似是不解他为何这般说。
莫非……今日他真的伤透了阿兄的心?让他失望了,所以要撇清关系!?
可……可星河姑娘是个好姑娘,阿兄……阿兄如今如此狭隘又多情,着实,不该害了人家……
他低下头,心中沮丧又委屈。
且不论顾洛心中如何挣扎,顾清梦垂眸,他倒真想起一件事来。
“之前父亲曾与我说起给你取字之事,将此事托付给了我,我顾念你年岁尚小,取了字就是大人了,怕你一时难以接受这变化,也不意你过早担负太多,便想着再纵你两年……”
顾洛一愣,旋即猛的抬起头,眼中抑制不住的欣喜。
原来……是误会阿兄了吗?
听出了他的话中之意,顾洛神色正了正,满眼期待的看着他,取字是关系一生的大事,意义非凡。
每一个少年,心中都有着对长大的期盼,期待能早日成人,期待着担当重任,期待被人刮目相看…
顾清梦心下低叹一声,果然还是个孩子,可看着顾洛眸中满满的光彩,却又不忍收回刚才的话。
“既然到了长安,便与家中不同了。你在这里,代表的是顾家的门楣,自不能再对你像孩童一般直呼其名,也是时候为你取字了……”
顾洛忙不迭的点头,雀跃的差点要蹦起来。
星河也正了正神色,站了起来,知道这是对顾洛极为重要的事,也不作声,只在一旁认真听着。
“只是……”顾清梦顿了顿,转头看向那白衣胜雪的清冽女子。
“为兄觉得,有一个人更适合为你取字……”
星河暗暗蹙眉,心中有些不妙。
只听顾清梦继续对顾洛说:
“星河姑娘于你有救命之恩,是我顾家的贵客,你的字,不若交予她来取吧…”
顾洛微讶,下意识的抬头看向星河,却没有反对。长兄如父,顾清梦本就有这个权利,且星河姑娘又是他的救命恩人,自然是使得的。
星河姑娘,看我为你费心费力,不惜得罪阿兄的份上,你可要给我取个好听的字。
顾洛直勾勾的看过去。
“我…?!”
虽已有预料,星河仍是一惊,正要拒绝,却瞥到顾洛那一双清亮仰视的眼睛…
“我不懂这些……”她讷讷道。
星河一向来去随心,何曾有过这样优柔的作态?
她承认,心中被顾洛的眼神触动了。可是正是因为知道此事对顾洛至关重要,所以她才更加慎重。
一般托人取字,托付的都是极为尊崇的长辈,或德高望重的前辈,正是因为此关系一生,如非罪大恶极不忠不孝之人,长者是不会轻易拒绝的。不然,怕是要结仇的。
“无妨。星河姑娘不是凡俗之人,阿洛若能得你赐字是他的福分,姑娘无需去顾虑那些个世俗的规则,只要说出你心中认为最合适阿洛的字即好……”
“如此……是否过于轻率?”星河暗暗蹙眉,不由得有些担忧。
“顾某与舍弟都相信星河姑娘…”
顾清梦笑意风流,眉眼中坚定而信任。
“……”
此事不能拒绝,不然顾洛便要颜面扫地。星河不知为何,心中很是喜欢这个少年,自然不忍心给他留下话柄日后让人耻笑。
骑虎难下,星河眉宇深锁,凝神细细打量着一身墨蓝锦衣的顾洛……
少年稚嫩微圆的脸上满是信任和依赖,圆圆的墨色瞳仁也绽放出璀璨的光彩…
一时满院的葱茏皆黯然失色。
小脸微圆,眼也是圆的……
星河沉思,顾清梦名为雁声,字为清梦,之前见别家兄弟名字中都有一字相同,那就……
“……清圆。”星河沉默了许久,喃喃自语道。
一时,风也住了……
顾洛刹时睁大了眼睛,不知是太兴奋还是太不可置信。
顾清梦闻言微一沉吟,缓缓道:
“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荷叶么,与阿洛倒是相衬…”他侧头看向顾洛,感慨道。
“像荷叶,倒也很好。”
见顾洛黑溜溜的眼眸一瞬不瞬的看着他,遂轻笑着解释道:
“前人亦有诗云:‘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清圆,为兄不期望你成为那耀眼的荷花,便如这荷叶一般,守得住满池的繁华,也不惧繁华开败后的空冷,那便很好……”
清梦一场,终是空,清圆,便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