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半月已去,立了秋,暑意总算有歇下来的意思了。
这日天高云淡,一碧千里,秋风亦成人之美,不动声色的趁机送上了微凉,正是出游的好时节……
不久前刚取了字的顾清圆,还未及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宣告自己长大成人。就被拘在家里连抄了半个月的经书典籍,如今看到满纸的黑点只觉得两眼发昏,直欲作呕,就连墙上挂着的孔子个和七十二弟子的画像也恍然都似他那阿兄一般,分外面目可憎……
搁下笔,揉了揉已然酸疼的手腕,顾清圆偷偷来到窗前,抬头望着澄澈如静湖的天穹,长长的叹了口气……
而后,似是想起什么,又有一丝笑意奇异的落在嘴角。
“何事如此开怀……?”
平淡的声音却如数九寒天里冲头而下的一盆冰水,只将人的笑意冻僵在了嘴角……
顾清圆手一顿,“缓缓”的转过头,面色极不自然的僵笑道:
“阿兄……我只是看今日天色极好,令…令人气朗神清……”
顾清梦亦抬头看了看悠长淡远的苍穹,不紧不慢的评价道:
“的确不错…”
“所以啊,星河姑娘今天一大早就和谢公子出去游玩了……”
又听顾洛继续道,骨碌碌的眼中分明有两分刻意。
顾清梦闻言不禁眉心一紧,又故作从容的问道:
“寒舟兄又约星河姑娘出游了?”
一个又字,可谓是意味深长……
半个月,也才十五六天而已,一向自谓深居简出的谢寒舟就邀星河结伴出游整整九次,还有两天下雨了,他便从从容容的住在这里与星河姑娘品茗论道…
颇有顾清梦当时赖在谢家时那死不要脸的架势……
他竟不知,这谢闻笛,何时还精通道义了?但见他说的头头是道,仿佛信口拈来,却又无懈可击,星河姑娘都赞赏有加,二人你来我往,顾清梦仿佛成了个陪衬,丝毫插不上话,只能一杯一杯的在那喝着泡的发苦的苦茶。
顾清梦性情平和,本不是急躁之人,对星河也只是起了意,并未有什么非她不可生死相许的深重,可架不住这水深火热的阵势,一颗心被谢闻笛弄的七上八下的,整天的没着没落。
昨夜对着星辰沉吟了半晌,刚想通不能如此坐以待毙,自己也要主动一些才好,矜重自然使得,可不能到最终也不让星河姑娘知晓。
今日难得天疏云淡,一扫夏日的燥热,顾清梦在房中挑选了半天的衣物,又反复思量着哪些去处更好,才慎重的踏出门,不想,却又被谢闻笛捷足先登了……
顾清梦仰头对着碧霄的两行斜雁,不禁思量起来日寒舟兄与星河姑娘成婚之时,自己要如何表现的落落大方,不强颜欢笑……
贺礼,一定要显得不轻慢但又不宜太重,要自然流露出朋友的本分……
顾洛见此,兀自关了窗,回屋抄书去了。
……
“你日日寻我出来,怕不是为此吧?”
湖中小榭中,星河望着欲说还休的脉脉秋水缀着零星落叶缓缓而去,淡淡问道。
人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纵是心中莫名好感这人,常常不愿以恶意揣度,却也无法忽视他的反常。
只是半个月,他却还是不肯直说,星河疑虑更甚,却又不想猜来猜去,索性挑破。
“那不知星河姑娘日日应我的约,又是何故?”
谢闻笛不答反问,只是这一问,倒有两分暗昧横生。
本是正常的质问和试探,放在这么一对未婚的青年男女,难免透出两分的微妙。
星河转头看他,眼中淡漠微寒。
察出她的不耐,谢闻笛正了正神色,道:
“姑娘敏锐,闻笛此举的确是有事相求……”
星河抬了抬眼皮,示意他说下去…
他长长一揖,虔诚道:
“不知星河姑娘可否暂借一丝仙力给谢某…?”
他这半月时时寻她,本是想着早些与星河熟稔,摸清她的状况,再开口提借仙力之事,虽然星河一直都是不冷不热的样子,他也并未意外。今日她直接挑明,倒也符合师姐的性格。
谢闻笛这时还未想到,他这一举措暗暗造成了多少人的误会…
“仙力……”星河蹙眉,上下打量了一番谢闻笛文弱的身体,心中犹疑不定。
她都不知自己有所谓仙力,这人却是笃定,只是若她体内那种不断反噬的超凡力量真是仙力的话,以他肉体凡胎的羸弱之躯,又如何承受的住?
只是,他神情如此坚定,只怕不会改变主意。
也罢,何妨一试…
“这有何难…”
星河沉吟了半刻,抬手一道微乎其微的淡薄仙力小心的送过去……
水系至为阴柔温和的力量缓缓的渗透,刹时流遍了四肢百骸,谢闻笛顾不得体验这种久旱逢甘露的滋味,囫囵吞枣般粗糙炼化了,趁星河还未及防备的瞬间,第一时间将自己刚得到的仙力探了过去……
星河水眸一凛,强忍住反弹的杀意,仔细感受着那丝渡回的灵力缓缓流遍她的经脉,心中不由得猜测起他的目的……
“冒犯了……”谢闻笛一揖到底,方才那丝不属于他的灵力耗尽之时,他也大概探查出了星河姑娘的一些情况。
魂魄破碎的如此厉害,竟还能活着,且未曾失智疯魔,如此惊人的补天之术,不知是哪位上神的手笔?
星河眼中犹如实质的杀意压迫过来,只将他俯下的腰身压的更弯下去两分,看来,她的确是被冒犯到了。
“这就是你的目的……?”星河挑挑眉,言语间也尽是肃杀的冰雪。
“闻笛惭愧,只是忧心故人魂魄,不得不出此下策……”
星河睨他一眼,眸中并无波动。
顾矜,顾清梦,谢闻笛,他们个个都说是她的故人,是真是假,她不屑深究。
她算是厚今薄古的人,对她来说,顾得上眼前人便罢,何须去追究那不知被遗忘了多久的故人。
不过,或许过往的事情纵然记不得了,也会暗暗在生命的轨迹影响着你,不然,她此刻为何并不愤怒,反觉得无奈呢…
“是么,所以你探测到了什么?”
谢闻笛神色一肃,蹙眉道:
“你的神魂受损程度远超出我的想象,以你几乎失去三分之一元神的伤势来看,是绝对不可能像现在看上去如此健康的…”
星河神色不动,丝毫不觉得意外。
她的身体,自己自然是最了解的。
“无论是使你受伤之人还是为你补魂之人,都必然有通天的造化,才能将平衡做到这般这般精至微毫,一丝不差…”
谢闻笛心头一阵恶寒,一个个名字不由得暗暗浮现而出。
潇湘是白帝的亲传弟子,自身法力不凡,身后又站着昆仑,能将她伤成这般的人,三界之内,屈指可数。
且不管谢闻笛心中如何波澜翻覆,星河只开口道:
“补魂之人我倒是不知,不过这分魂之人我心中却是有答案的……”
谢闻笛一惊,急忙抬头追问道:
“谁?!”
星河转过身,也不看他,只是轻笑。
谢闻笛眼眸一眯,心头的猜测使他登时心如擂鼓,吞了吞口水不敢置信道:
“你是说,……是你自己!?”
“不错…”星河肯定道。
她想了许久,能够如此了解她元神的人,只有她自己,外力介入,稍有闪失,便是万劫不复。
只有她自己最清楚什么样的损伤不会动摇根本,只是她始终不解,究竟是什么让她自愿献出元神。
只到浑浑噩噩的到了长安,看到了顾清梦……
谢闻笛生生打了个寒噤,能逼得潇湘自己割裂神魂,究竟是怎样的困境?
那另一部分的元神,又是到了哪里?
……
秋风送凉,日已过午,行人匆匆归家而去,星河与谢闻笛踏着明艳秋光,不紧不慢的往回走。
青年温柔如水,女子静如寒露,皆沾了城外的风尘和绮丽,这样恰到好处的一双归人,不禁让人浮想联翩,一旁的行人也是纷纷侧目。
“就到这里吧……”
星河开口,阻止了谢闻笛还欲再往前送下去的举动。
“姑娘慢走……”
谢闻笛也不坚持,停下步子,拱手施了个礼,以示道别。
“对了…”星河走开两步,谢闻笛忽然想起什么,又叫住她道:
“星河姑娘回去以后,若无他事,可留意一下清梦兄,说不得有意外之喜……”
这暗藏深意的话令星河蹙眉,她回头欲要询问,谢闻笛却是笑笑不再说了…
顾清梦,看在师兄弟一场的份上,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以谢闻笛的聪慧,如何就看不出顾清梦那掩藏不深的小心思…
想到此,谢寒舟不禁感叹自己命途多舛,前世就代凌楚料理昆仑的大小事务,今生原以为可以放下一切,做个闲人,不想还是得操心他的婚姻大事。
所幸星河亦是故人,他如促成此事,实乃一举两得。
想了想,反倒是大师兄眼里整天只会闯祸的洛祈成了最省心之人,谢寒舟不禁摇头暗叹一声……
星河愣愣的点了下头,虽是不明就里,却也暗暗将此事放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