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知星河姑娘从何处来？想来《山梦赋》兄所云之人，应是姑娘吧，也是难为他将你藏的这般好……”

　　谢闻笛半玩笑半试探道。若真是他想的那位女子，如何落的凡尘？若不是，又如何能令这向来不假辞色的人袒护至此？

　　星河但笑不语。

　　她记不得来处，也听不懂他所说《山梦赋》中云了什么，便不答了。

　　“若说深藏不漏，我又如何比得你谢寒舟？谁能想到你一介孤弱书生，竟与当朝顾相熟稔，亏你也瞒得丝毫不露……”

　　顾清梦如何甘心示弱，遂也半笑着回他道。

　　听到顾凛，谢闻笛顿时神色一黯，垂眸敛尽了眼底的情绪，佯装淡然道:

　　“看来顾公子是见过顾相了。”

　　也对，顾清梦在他那时每顿都要吃三碗饭，如此明显，必然是瞒不过那人的，不过他也从未刻意隐瞒就是。

　　“顾相托我问寒舟公子安呢…”

　　这一句，带着三分的调笑三分的认真，促狭之意溢于言表。

　　谢闻笛先是淡淡蹙眉，而后眉尖轻轻一挑，正色道:

　　“你毋须如此，我与顾子贞早年相识，一直引为知音，子贞此举并无他意。”

　　顾清梦闻言一愣，他本也未尝多思，只是谢闻笛这么一解释来，却无端给他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罢了，不谈他了。来者是客，我在你那叨扰了多日，今日你登门拜访，合该我来尽一尽这地主之谊……”

　　说着便将人往屋里领，走到一半，想起什么，转身对顾洛道:

　　“阿洛，你去街上叫一桌酒席送到家里来。”

　　“是。”顾洛点点头，就要出门。

　　“且慢…”谢闻笛出声阻止道，“令弟初到长安，如何能知晓这街上的酒馆食肆？倒不若我们一道去落霞楼用膳？”

　　“也妥…”顾清梦沉吟了下，对星河道:

　　“不知星河姑娘意下如何？”

　　谢闻笛听者有意，他微微垂眸侧开脸，从来都是客随主便，哪有主人反来问客人的道理？

　　只怕“星河”二字，也是别有玄机吧？

　　虽不知这位星河姑娘是何情况，不过既然重逢在人间，来日方长，总有机会找到真相的。

　　顶着三人意味不明的目光，星河却也不骄不躁，只微微颔首道了声“好”字。

　　一行四人便出了门，向长安著名的落霞居走去。

　　顾清梦的小院虽然简陋僻静，却并非真的远离人烟，恰然相反，它地处长安繁华一角，穿过两条巷子一座桥便是长安最为热闹的西市。

　　来往人群熙熙攘攘，商品令人眼花缭乱，纵是炎炎酷夏，街上行人依旧不减，不愧是千年繁华沉淀的国都，泠泠作响的风铃声和着重重的吆喝回转不绝，摩肩擦踵间行人的衣饰花纹相互交错，街上刚出锅的包子馒头面条冒着腾腾的热气，在缭缭白烟里交织出一个人间盛世。

　　星河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人，时已正午，热意难耐，卖西瓜的老伯用手巾抹了把滚滚的汗珠，又忙着吆喝着应付着里一圈外一重的客人。一旁卖伞的伙计生意清冷，正一下一下的打起了瞌睡，可人声鼎沸中总睡不安稳，眼眸半闭半开着，鼻尖沁满了汗珠…

　　“再有半月，暑气该褪去了…”

　　顾清梦感叹了一声，今日走了许多路程，已是乏累不堪，这热意一重重的透过皮肉往骨子里去，着实是燥人，无怪乎西瓜老伯那里如此多人了。

　　这时，一缕清风拂来，将热意吹开些许，可这微薄的风力不过是抽刀断水，清凉不过一刹，之后的恹恹之感倒是挥之不去…

　　所幸，他们此时也已然行到了落霞楼。

　　众人拾阶而上间，星河身形忽然一顿，登时便有骇人的杀意溢出，狠狠将身上忽然出现那股来历不明的灵力绞成齑粉！

　　她转身抬眸，淬了碎冰一样清亮冰冷的瞳仁直直像远去看不到的地方射去，刀一般锋刃…

　　“唔…”城楼之上，淡雅出尘的女子面容倏地一白，唇齿间隐现殷红之色。

　　“星河……”见得此番变故，顾清梦一惊，忙出口唤道。

　　还未待他开口问，星河便打断道:

　　“我忽然有些事要处理，便失陪了…”

　　说罢，整个人便如清风一般掠出，杳无踪迹。

　　三人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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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

　　顾清梦看着星河消失无踪的身影，为难的看向谢闻笛。

　　谢闻笛微一沉吟，而后道:

　　“无妨，星河姑娘虽然性情冲动，却绝非没有分寸之人，我们不妨先回去等她……”

　　顾洛听到前一句话，有些疑惑，这谢寒舟与星河姑娘不过刚认识，如何便断定人家性情？可听到后一句，内心一苦，欲哭无泪，再没心思疑惑。

　　还要走回去？这……

　　他低下头，看看自己已经饿的不再圆的肚子…

　　顾清梦此时也是一身暑意和疲累，他却是没有拒绝，只是走进酒楼，要了一些菜肴和酒，让人装进了食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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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骄阳似火，日光铺落在城墙道上，将青天白日下的一切映的那样分明，不远处的市井街桥，嚷嚷尘寰。

咫尺处却有一女子逆光而立，一身清冽白衣无风自动，带着雪意的寒凉，漆黑如瀑的长发吞噬了日光…

　　绕是脚下满城的人间烟火，近在咫尺的喧嚣，也无法撼动她一分一毫。

　　月无恨迎着炎炎的烈日，心中却无端有一丝寒意盘旋而上。

　　“不知姑娘从何而来？为何这般无故伤人？”

　　多年尊贵地位使然，她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凤眼微冷，透出不可侵犯的坚定肃然。

　　冷冷的香气似有还无，一如此女般给人神秘高贵的空灵之感。

　　“呵…”星河冷声嗤笑，不以为然。

　　“你冒犯在先，如何能是无故？”

　　她一开口，天光都暗淡了，无端便有浸入骨髓的冷意。

　　“冒犯…？！”

　　冒犯！真是个新鲜词！

　　月无恨眉痕深皱，竟有荒谬之感。她贵为圣女，身系国运，纵是天子也不能轻易指责她冒犯，从来只有别人冒犯她的份，如今竟被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斥责冒犯，简直荒唐！

　　她沉下神色凤眸微眯，肃声道:

　　“你可知我是谁？”

　　“是妖。”星河答道。

　　月无恨朱唇紧抿，却也并不意外。

　　“不全是妖…”只见她沉吟了片刻，又缓缓说道。

　　“姑娘好本事！”她佯作从容赞道，心中却是极恼。

　　而后她抬起头来，又是那般空灵高洁的圣女之姿。

　　“我固然是妖身，无可更改，可姑娘也绝非是什么善辈吧？！”

　　不待星河回应，她兀自又道:

　　“此次是我失礼在先，确实对不住你，可姑娘来历不明又如此神通广大，我身为一国圣女，守护长安是我职责所在，不得不防。还请见谅…”

　　星河轻轻眨动两下眼睛，没有作声，心中依然不喜，却是接受了她这个说法。

　　终于，她淡淡颔首，便要转身离去，却又听得月无恨开口道:

　　“我观姑娘神魂虚散，怕是受裂魂之苦，姑娘此时的难处，我应该可以帮得上……”

　　月无恨神态温和，眉眼间透出悲天悯人的心肠。

　　纵然是妖，被供奉了上百年，也养出了一丝神性。

　　“毋须你多管闲事！”

　　星河低低的吐出这句话，音色极低，却极锋利。

　　星河厌恶的皱紧眉头，不愿多看眼前人一眼，看到她，灵魂中的烦躁之意便愈加沸腾，却也无从探究。

　　或许，天生就会有人八字不合吧，又或许，兽类对一些东西格外敏感些呢…

　　月无恨愕然，也未曾想到她竟如此不识好歹，罢了，她贵为圣女，难不成还要求此人让自己救治不成？

　　本想说姑娘日后若是有需要，可去“广寒阙”找我，可是出口却是:

　　“你可不要后悔…”

　　说罢，月无恨心中却又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了，几百岁的人了，如何便轻易动怒。

　　星河眼神就没有回她一个便转身离开，可刚走两步，却忽然福灵心至:

　　“湘水之畔，百年已过，还有人在等……”

　　说完，星河也是一惊。方才，为何不受控制一般说出自己也听不懂的话？

　　而后垂下眼，思量道，大约是，我从前曾经答应了什么人要为他带话吧…

　　妖仙皆受天道约束，若是受了因果必然要清偿的。她从前允诺过别人之事，只要灵魂不灭，便要将话带到，冥冥中它已经形成了一种力量，再加上潇湘本身的一丝灵性，才致使这如同窥破天机的话乍然而出，了断了一份因果。

　　想通此节，星河也不放在心上，乌发与白衣飘动之间，城楼上只余孤零零一个影子。

　　所以她自然也未看到，在听到她的话后，月无恨一愣，而后眼中的错愕顷刻化为无尽的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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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清梦三人在街上租了马车回去，刚下车，却见家中院门却是开着……

　　“倒真是让寒舟兄料准了，星河姑娘此时竟已然回转了……”

　　顾清梦感叹了一声，还好找了马车回来，不然星河姑娘怕是要久等了。

　　谢闻笛暗暗瞥他一眼，知道他是当局者迷，依他看，星河分明是不须进食的，并且方才也已说明了去处理事情，回来也只是事情办完罢了，如何能是在等他们？

　　他也未曾拆穿，只从容随顾清梦迈步进了庭院，顾洛暗暗咽咽口水跟上，一路上闻着香气却不能吃，太难过了……

　　星河见他们把菜肴都带回来了，虽然惊讶，却也没有拂顾清梦的面子，说什么自己不习惯用食之类的话，只稍稍进了些酒水，一顿饭，也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日影斑驳，树叶在风中细碎的呢喃，是此世最好的光阴。

醉后不知天在水（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