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顾清梦携顾洛前往相府登门拜谢，顾矜虽对其成见颇深，却并非挟恩图报之人，只是免不了一番奚落，如此反倒被其兄顾凛斥责了一番。

　　顾凛其人，凛冽正直，神光内敛，却从骨中透出无形的威严，那是指点江山的气度，纵是顾清梦惊才绝艳，南国风流，相较之下，也不禁黯然失色。

　　如若说，顾清梦有名士风骨，那顾凛，无疑是国士无双！

　　顾凛亦不过而立之年，一身玄衣端坐几前，竟给人居高临下之感。

　　顾清梦微微摇头，心中暗自赞叹不已。

　　他谢绝了顾相的挽留，顾凛也不勉强。只饮了口茶，淡淡道:

　　“闻清梦与寒舟友善，且代我问好…”

　　顾清梦一愣，此二人竟是旧识吗？而后察觉到自己的想法不禁莞尔，顾子贞高山仰止，谢寒舟静水流深，如此风华绝代的两个人，结为知己也属寻常。

　　只是，心中不禁有些怪异。

　　“顾相之托，雁声必定带到…”

　　顾凛颔首，淡淡一笑，便嘱人送顾清梦下去了。

　　眼看蓝衣青年洒脱的背影随侍从逐渐远去，顾凛抬起头，眸中却有一丝神秘的暗芒一闪即逝，妖异的让人心惊。

　　“怎会…？”

　　“顾雁声不是人类吗？”

　　书房中响起低低的呢喃，光线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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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凛这么一提醒，顾清梦倒是想起前日匆忙间竟是未未及与谢闻笛辞行，是以出来便直奔谢宅而去，不料却见院门深锁，不知这素来深居简出的寒舟公子却是去了何处？

　　无奈只得还家，不料路上一直默不作声的顾洛却忽然问道:

　　“阿兄，我离家前，母亲曾收到陈伯父的来信，言及你曾与一姑娘同进同出，交往甚密，似好事将近，但不知阿洛可否有幸一见这位未来嫂嫂？”

　　顾洛试探完心中惴惴，垂下眸不敢看他的神色。

　　“哦？”顾清梦脚步一顿，微微挑眉道:

　　“陈伯父是如此说的么…？”

　　顾洛不答，此句并非问句。

　　“阿洛……”他轻笑，梨花蘸雪的风流。

　　“倘若我说，我并不知道我去过荆州，也不记得自己见到过陈伯父，你可信否？”

　　顾洛自是不信的。

　　且不说他是亲眼看着母亲打点行囊送兄长上船，就说陈伯父大家之主，为人再是清正不过，与顾氏又是世交，断然不会此事上诓骗母亲，与之相反的是阿兄多有犹疑，很是耐人寻味。

　　他心中再愿意偏袒兄长，也不能连是非黑白都不辨！

　　顾洛闭口不言，顾清梦却已知晓他的答案。

　　二人一前一后的走着，缄默无话。

　　“顾公子……”

　　轻柔的声音如同丝丝缕缕的烟气，听得人神智一恍，顾清梦侧目，见到来人施礼道:

　　“圣女…”

　　顾洛也一同施礼，月无恨眉眼娴静，唇角挂着浅笑，低叹道:

　　“又见面了，倒是有缘…”

　　“不敢…”

　　顾清梦见她目光看向顾洛，遂解释道:

　　“这是舍弟，前两日刚来长安。”

　　“顾公子不世之才，令弟亦是人中龙凤。”

　　月无恨淡淡扫过一眼，说道。

　　“圣女过誉了。在下痴愚，舍弟亦是顽劣，实在愧不敢当。”

　　顾洛知来人身份高贵，又看顾清梦如此谨慎，更是小心翼翼闭口不言。

　　“清梦公子每次见我都如此疏离拘谨，莫非是瞧不上我小小女子？”

　　她一身淡月色琉璃裙，双手交叠含笑而立，映着明艳照人的璀璨日光，圣洁的令人不敢直视。

　　只是，这话却显得有些露骨了。顾洛惊得眉头一挑，心中暗暗嘀咕，阿兄究竟招惹了多少女子？

　　可她纵是说了这样的话，却不显出丝毫的轻浮，依然清丽出尘，不沾人间烟火气。

　　顾洛斜了顾清梦一眼，有些嗔怪，前一个交往甚密，似有好事将近，这一个也都叫上“清梦公子”了，也不知后面还有几个。

　　更是暗暗下了决心，一定不能让星河姑娘被阿兄欺骗。

　　顾清梦也是手指一紧，如何能想到，她竟如此“直言”。

　　他与圣女不过一面之缘，数语之交，纵然她高贵如仙，淡雅绝世，可他却是没有半点想法的，自是对其敬而远之。

　　可他不阿谀奉承，或者说他的敷衍疏离，却更是显得他特别。

　　月无恨被世人高高捧在神坛，敬之爱之，可却有一个人，始终视若无睹，反倒格外引人注目。

　　“圣女说笑了……”

　　如此又是一番自谦自贬，另加对月无恨的捧高奉承，终是敷衍的她哑口无言，只神秘的笑了一会儿，摇摇头走了，走前颇有深意道:

　　“清梦公子若如此惧怕于我的话，往后可有苦头了，还是早点习惯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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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洛眼角偷偷的瞥他，鼻子都皱了起来。

　　遇到此事，顾清梦亦是莫名其妙且身心俱疲，既不知如何解释，也实在解释不清，只得闷闷地往家走。

　　刚推开门，却惊见窄小简陋的庭院中，正有一男一女相对而坐，重重的日光将树影裁的斑驳，投下明明暗暗的一片，石桌上茶盏透出几不可见的白烟，在这一片明明暗暗隐隐约约中，男女皆是白衣胜雪，面上看不分明，却是十足仙家气象。

　　“真是神仙眷侣佳偶天成啊！”

　　顾洛眼眸一亮脱口而出道。

　　“啪！”谢闻笛面色大变，手中一个不稳，茶杯登时跌落摔碎了一地。

　　“荒唐！”顾清梦眉宇紧蹙，神情刹时冷了下来，侧头低低呵斥道。

　　“你怎可如此坏人名节？！”

　　顾洛说完已知自己失言，面前这位公子也不知是何家世来历，可有婚约，星河姑娘弱质女流且云英未嫁，最是看重名节，自己纵是有心撮合亦不该如此孟浪。

　　“顾洛一时失言，望二位恕罪！”

　　想到此节，顾洛一时讷讷，便主动上前两步，低身赔礼道。

　　谢闻笛此刻已经从容淡然的将地上碎片捡起，回身露出温和无惊的笑容，上前将顾洛扶起，打量了一番。

　　“这便是令弟吧，纯真无暇，赤子之心…”

　　他淡淡平容，如春风掠水一般抚平了顾洛的不安。

　　“小弟无状，冲撞了寒舟兄与星河姑娘，实乃雁声管教不力，让二位见笑了。”

　　顾清梦也抱拳赔礼道。此话虽是对着谢闻笛说，眼眸却悄悄瞥向一旁端坐不动的白衣女子。

　　星河觉察到他的目光，也淡淡的回望过去。她少历人世，又生性淡泊，顾洛的话她虽都明白，却不以为忤，也无从谈生气之事。

　　可此刻看着顾清梦一双清润透亮的黑眸，那样专注小心翼翼的神情，不知不觉便溢满了瞳仁。不知怎么，星河睫羽一颤，唇角却提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顾洛见他二人这般眉来眼去，一口气全提了起来，心中警惕不已。

　　谢闻笛看他目光一直看着星河，思及今日自己不请自来，便解释道:

　　“前日你不辞而别，我担心你是遇上什么事情，便过来看看。不想今日一出门，刚走到大街上，便听闻了你传遍长安的风流韵事，可好，将我的兴趣提的死死的，倒是想要看看是何等佳人能得你顾大才子的垂青？不想……”

　　“莫要胡说……”

　　顾清梦急忙打断了他，从来波澜不惊的眼中已有了慌意，如此，不知是恼是羞。

　　“我还未说完，不想，却是遇到了‘星河姑娘’……”

　　说着，他转头看向星河，眸中的波光如洞庭湖上倒映着晚霞的江水，温柔与怀念一并流淌开来。

　　星河亦很给面子的回以一笑，起身道:

　　“我也不想，今日与闻笛竟是一见如故。”

　　似乎……是失落许久的故人踏月而归。让人欣慰，宁静，可这安宁中又有想要落泪的东西。

　　她称之为:沉重。

　　星河孑然一身，身心缥缈，缺失的恰恰就是这份沉重。

　　心中的一角，被悄悄填补上，一如，她一见到顾清梦，灵魂里那些颠沛流离的躁动不安，全都平静下来，似乎终于找到了依托。

　　顾清梦拿了她的东西，她确定。可谢闻笛呢？

　　罢了，无论何故，她只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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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笛… 顾清梦心中咯噔一下，不知是何滋味。

　　“星河姑娘，谢公子表字寒舟…”

　　顾洛一双清透眼睛睁得圆圆的，委婉的提醒到。

　　时人重字轻名，星河直呼其名不免让人觉得她有轻贱谢闻笛之嫌。

　　“我知道，可是闻笛二字令我有亲切之感。”

　　星河皱皱眉，也不在意自己此话是妥还是不妥，于他人而言是否轻浮？

　　世俗的礼节她并非全然不知，只是她素来是从心的，只照实说了。

　　此语一出顾洛瞠目结舌，顾清梦也是诧异的看了她一眼。

　　“无妨，既是你，如何称呼都是妥当的。”

　　此话，诚然不假。潇湘是他师姐，唤他闻笛再自然不过。

　　顾洛眼中一亮，不禁暗赞一声:谢公子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为了佳人一笑，连名字都豁出去了，随机应变不迂腐，星河姑娘舍你其谁啊？

　　可顾清梦此刻的心情却是有些一言难尽了，他暗叹一声，不知叹的是仙姑果然不拘世俗，还是看似风霜高洁的好友竟然如此“谄媚”？

　　罢了，旁人你情我愿的事情，他又何必兀自感叹？他顾雁声也自认是不拘泥于世俗眼光之辈，此番又何苦以俗礼看人，落了下乘？

　　只是心中，却总有些难以言说之意。

醉后不知天在水（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