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顾…?清梦…”
打开房门看到走廊前徘徊的男子,潇湘的目光有些犹疑,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吐出几个字。
她记得了,这是顾清梦,她师兄在凡间的名字。
顾清梦此时因为昨夜的梦正心神不定,也因此未曾注意到潇湘的异常。
“…仙姑… …”见潇湘出来,他目光躲闪了下,低低地唤了一声。
潇湘莞尔,仙姑?昆仑第一大弟子凌楚上仙如今居然唤自己仙姑?
绕是她性情淡泊,也不禁觉出些趣味…
……
今日的仙姑好像分外灵动……
日已过午,顾清梦走神了半天,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
也如平常一般寡言少语的,可眼睛,就是不似平时的冷静。
他暗暗打量着正坐在窗前一颗一颗往嘴里填樱桃的少年女子,心里一阵嘀咕。
察觉到身后明目张胆的视线,潇湘眉头一皱,无可奈何地转过身,手中捏着樱桃梗问道:
“你想吃……?”
此刻她微微侧头,眉眼间褪尽了沉郁,竟有种铅华洗练淡如秋水的明彻,一向淡而无味的唇色,也因沾了樱桃汁而显出几分朱红的绮艳来,手指漫拈着樱桃梗,那询问的眼神……
昨晚的梦还未淡去,顾清梦心头一动…
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不!我不想!”
他大叫一声。猛然坐了起来!
潇湘奇怪的看着他,“你很讨厌吃这个…?”
潇湘将手中樱桃提至额前,抬眼打量着这个顾清梦畏若猛虎的小小东西,动作间一截小臂露出,在日光下竟若冰雪一般莹然生辉,可谓是: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我……”顾清梦红着耳朵,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咚咚咚…”
轻缓有力的扣门声解救了他的窘迫,顾清梦暗松一口气拉开门…
灼热的日光扑进来,门外立着一身黑衣的英肃男子…
“逆云?”潇湘顺着看过去,不禁疑惑的眯起了眼睛。
“潇湘姑娘…”
逆云抱剑施礼,一如既往地恭敬端正。
——
“潇湘姑娘,婚期已近,主上还在北荒等着,您不宜再在人间多做逗留了…”
“斩荒…”
缓而慎重的吐出这两个字,女子的声音柔的像三月的柳絮,眼眸中一池春水泛起光华…
白日里种种情形一一都在眼前重现,顾清梦失魂落魄的倚在廊柱上…
“吱……”
檀木门打开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顾清梦淡淡地看去…
月照绮户,浩然的清光映出了一身红妆的新妇…
顾清梦眼眸一动,心道,这红,却是不适合她呢。
“顾清梦…?”潇湘一身嫁衣,看着半夜不眠站在走廊上的人,分外迷惑。
“…仙姑” 顾清梦强笑一下,只觉这二字分外沉重。
“不必再叫仙姑了,便唤我潇湘或者师妹吧…”
潇湘踏出房门,缓缓走来,待嫁的欢喜将她冰冷淡化,轻言慢语的姿态竟有了些温婉之意。
“师妹…?”顾清梦猛然抬头看她,心神俱震!
“对,是师妹……”
“我还未与你说过,你原是我的师兄,昆仑的凌楚上仙。数百年前,你为了给昆仑的白帝贺寿,潜入北荒,误把我当成妖兽掳了回去……”
淡淡的声音将往事托出,顾清梦心头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潇湘垂眸扫了下身上朱红的嫁衣,“说来这件嫁衣就是那时置办的呢,我本北荒未来的妖后,即将大婚时却被你误捉去,献给白帝当坐骑,你一时错举致仙妖两族失和,也使得昆仑颜面扫地……”
“白帝原与我父母有旧,后来索性收我为徒,而你,也因办了这件糊涂事,把罚下凡历劫受难,待修得道心完整方可重归仙界……”
怨不得,怨不得梦里你看我神情那么冰冷……
原来,是我搅了你一场好姻缘…
“对不住…”顾清梦动动嘴唇,艰难吐出这几个字。潇湘说的前世,对他就像天外的明月一样遥远,可于潇湘而言,却是几百年的生死离别。
“不用…”潇湘抬眼看他,轻轻摇了摇头。“你本是无心之失,也不曾错待于我。纵然搅了我的一场婚事,如今不也受到惩罚了吗?”
顾清梦心头空落落的,眼中猝然有一滴泪滑出。
“师兄,我不曾怪你。我大婚之前,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了,所以特意偷偷下凡来看你一眼……”
“所以,你待我种种不同……”也只是因为,我曾是你的师兄…
我早该想到的……
顾清梦垂下了眼,心头一阵挣扎,他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他狠狠唾骂了自己一声,顾雁声,你自作多情不够,还想自欺欺人,继续荒唐下去吗?!
枉你读书参道,如今又哪有半分君子的气度?哪有半点修道的洒脱!?
“怪不得……”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眼中的光终究暗了下来。
月影重重,两人的影子在地上纠缠不清…
夜色如泣如诉…
“其实我从睁开眼地那一刻,便开始有记忆。我似乎天生便有了思考……”
“我总觉得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总梦见自己乘着云,自由自在的遨游在天际之上。那种感觉,很真实……”
“我也依稀看见,我拿着剑,站在很高的山上,很高很高,周围都是云……”
……
“或许因此,我心中一直隐隐有个执念,想要修道成仙,我明明应该觉得荒谬,可却拒绝不了心中的这个想法…”
“可我记得更深的,是我叫顾雁声,是顾家那深深的大院子,是我爹教我读书时垂下的那一丝长发,是儿时玩伴欢快唱着童谣的情形,是顾家厨娘永远不变的清淡口味……”
“在漫长的年月里,我心中的那些残影也渐渐淡去……”
“我本应当成长为爹娘期望的人,可是忽然一天我就发现,那一缕执念,经历了久久的时光,却还不愿从我心中褪去,你知道吗?我好像被什么操纵着一样……”
却原来,这是世间从不曾有顾雁声。
有的只是,曾经以及未来的……凌楚。
顾雁声的执着与爱恨,不过一场荒唐梦而已…
清梦,清梦,终究清梦一场……
“不是操纵…”
潇湘默默地听着,忽然她抬起眼来,对上顾清梦的目光,墨一般的眼眸很清很深…
顾清梦心头一窒。
“从来不是操纵…”
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极轻,神情却慎重:
“顾清梦,没有谁可以操纵另一个人,你的一切,从来只取决于你自己。凌楚也好,顾雁声也好,最终只在于你……”
月华扫过她皎白的面容,宛如虚幻,她似乎在说顾清梦,更像在说自己。
“取决于我……”顾清梦蹙紧了眉头,喃喃道。
“诚然,你曾经的身份会留下一些抹不去的痕迹,比如……我…”
顾清梦迷惑地看着她…
“你之所以本能的亲近我,确是因为前尘中你我一段兄妹之缘,你觉得这是操纵吗?”
兄妹之缘……
顾清梦心中一时不知是何滋味。
“我不知道…”他垂下眼眸,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那些……究竟有几分是真正出自我的本心……”
原来,就连对你的那些念想,都有可能不是出自我的本心吗……?
顾清梦踉跄退了两步,再也没了力量,颓废的倚在了柱子上,失了魂魄般…
潇湘眨了下眼睛,不再说话,转身回了房。
顾清梦一人站在空空荡荡的走廊上,月色寂寥……
——
“潇湘姑娘,我们启程吧。”
一夜过去,逆云在晨光中,对一身红妆的潇湘说道。
“好……”
潇湘颔首,依然矜静端肃,眉眼却藏不住期待。
“仙姑…!”
刚行了两步,还未踏出门,便听得身后有人唤道。
“师兄保重,此时你还在历劫,潇湘的亲事就不便邀请师兄了,来日待你劫满归位,我与斩荒必定亲自设宴为师兄洗尘……”
潇湘顿了顿,却未回头,而后与逆云一同离去了。
夏日暑气刻骨,蝉鸣阵阵,顾清梦站在那里,脸上的汗珠一颗一颗滴落下去,似极了眼泪…
仙姑……
……师 妹?
我……究竟是谁?
你,为何要出现……
过往的一幕幕一一闪现在眼前,巫山,洞庭,岳阳城……
恍然间,满目苍茫,又见一人踏雾而来,衣带缥缈,眉目间的肃然割碎所有虚妄……
…虚妄……
“……我与斩荒必定亲自设宴为师兄洗尘……”
斩…荒……
“布谷~”
“噗…!”
枝头的子规哀哀啼了一声,顾清梦身形一晃,喷出一片粘稠的血来…
——
“逆云,我们这是在哪?”
黑暗中,嫣红的盖头遮住了潇湘容颜,她摸了摸周围冰冷的山壁,有些紧张的问道。
“潇湘姑娘,主上就在前方等着,您一直走下去就是了……”
前方漆黑的看不到尽头,幽微的光将逆云冷肃的面容映的一片诡谲…
“好……”
潇湘小心摸索着往前走,仿佛又回到了她第一次从麒麟绝境来人间的那个幽道里,这一次的尽头,依然有人为她等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冰冷苍凉的手握住了她…
潇湘盖头下的睫羽一闪…
只听喑哑的声音悠长地叹息了一声:
“你终于……来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