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兄！”吴生说到情动处，一把抓住了顾清梦的衣袖。

　　“小姐她只是喜欢你，不忍看你被害所以才救你，她还是个孩子，并不懂什么男女之情，她只是想要有人陪在她身边而已，这一切都是胡姨为了讨她关心做出来的，还有……我的一些私心…”

　　顾清梦知道他说的是那小姐之前逼婚于他，十里红妆紧追不舍之事。

　　“你莫要怪她…”

　　吴生温柔的说道，眼中有恳切之意。

　　顾清梦看他一眼，随即有些不忍的闭上眼睛…

　　“吴公子，你是个善良的人…”

　　可这世间的好人，从来诸多磨难…

　　一片青绿的叶兀然从枝头凋落下来，宛如一滴碧色的泪温柔的落在吴生的肩头，那是山的悲悯么？

　　却说交手的二妖，初时那老妪出手凌厉，杀机尽出力求速战速决，而小姐破结界之时已然负伤，是以处处受到压制，几次险些中招，而她好似深知这老妪的弱点，一心求稳处处逼退，不停拖住她只欲耗干她的体力，亟待一个恰当的时机，一击必杀！

　　到了…！

　　一番纠缠之后，见老妪果然左右难支，法力耗尽，小姐眸色一暗，右手飞速向她胸口袭去！

　　“噗…”五指成爪，尖利的指甲穿刺入肉，眼见就要戳进老妪的心脏，不想，变故突生！

　　只见那老妪闭上眼，脸上闪过一丝决绝。她咬破舌尖，喃喃自语…

　　忽然间飞沙走石，整个山林都隐隐颤动起来，远处传来了阵阵绝望而凄厉的哀嚎…

　　顾清梦吐出一口血，整个人宛若要被抽空了一样，一阵无力感笼罩着他，他武艺不凡都已如此，更不要说身旁的孱弱书生。

　　阴云染黑了天幕，缠绵的细雨顷刻化为倾盆大雨，砸在身上的力道似要把皮肉破开一般，嚣张的雨声中一道雪白的闪电将天幕撕裂…

　　惊雷暗藏在云层中酝酿着无穷的威能…

　　顾清梦口鼻皆有鲜血涌出，暴戾的雨水砸的的睁不开眼，他张嘴欲言，大雨又灌进了他的嘴里…

　　心跳一阵疾过一阵，濒死的感受使他忽略了一切外在的痛苦，他闭上眼，然后再睁开…

　　“仙姑救我！！”

　　在这漫天狂暴的风雨中，一抹渺小的白不期然的闯进他的眼中…

　　也是，峰下如此大的动静，焉能不惊动她？

　　…

　　潇湘移步而下，顷刻间满天的风雨都歇了。

　　众人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身旁无声无息出现了一个女子，那小姐一惊，更加施力欲破开那老妪的胸膛…

　　潇湘唇角冷冷一勾，早已看穿她这般动作。

　　“啊！”一股强大的劲力将少女击飞出去，狠狠的跌落在地面上。

　　“小姐！”刚从生死边缘走过一遭的吴生，顾不得身上的诸般不适，连忙跑过去将她扶起。

　　“仙姑，我观你这般打扮，也是修道之人，为何要助纣为虐？！”看到少女虚弱无力到只能依靠着他才堪堪站起，吴姓男子愤怒的质问道。

　　潇湘却并不理会他的悲愤，所有的目光都倾注在面前的老妪身上。

　　那老妪身形晃了晃，唇角溢出一道暗红的血线来，经此一遭，她本就苍老的身子更加不堪了。那一丝流失的血线带走了她最后一分生机，少女一般鲜红饱满的菱唇泛着死亡的苍老青白之色，再不复往昔。

　　“仙姑…”

　　此时顾清梦也走到了潇湘身侧，见此情形不禁有些黯然。

　　“…山神。”潇湘缓缓的吐出这两个字，轻到身旁的顾清梦都没有听清楚。

　　那老妪似有所感，抬头对上潇湘英丽的眉目，她唇角动了动，却再也无力勾起笑容，一双向来清冷的眼睛也渐渐散了神采…

　　“啪…”一滴朱红的血自她下颚滑落，摔碎在潇湘伸开的手掌中，那老妪身子颤了颤，软倒在潇湘怀里。

　　顾清梦看着自己伸出的手却没有接到老妪，又看看对面对他怒目而视的吴生，默默收回手，看着潇湘动作。

　　潇湘错愕的看向洁白干净的手心，那滴血烫得她心头一痛，她也不知为何就接住了这老妪倒下的身子。

　　就算这老妪是此方之神，与自己又有什么干系？可为何看到她如此，自己心里却会空荡荡的难受呢？

　　好像在她还不知道的许多年前，她就曾被这人无力的抛下过一般…

　　这也是幕后之人步下的局吗？那浊气竟然如此厉害，就连她的心都能控制吗？

　　虽然如此作想，潇湘的动作却是十分轻柔的，她垂眸扫过怀中之人满脸沟壑的面容和胸前破开的血洞，唇角一抿，已然做下了决断…

　　只见她右手腾挪，幻出奇妙的水雾，那水似有生命一般温柔而鲜活，水雾蒸腾，一缕一缕的化入那老妪的胸口…

　　天上蔽日的浓云散开，投下刺目的金光，在这一片璀璨中，潇湘怀中的老妪兀然消失无迹…

　　而此时，山阳之地一处洞壁上雕刻着精美绝俗的女子，却蓦然睁开了双眼…

　　粉衣少女见潇湘动作之时已知不好，奈何却无力阻止。眼见大势已去，她那双水光潋滟的杏眸闪过一丝悲戚…

　　“吴郎…”她轻轻唤了一声身旁皱眉一脸迷茫的看着前方的吴生，少女眼眸中的天真褪去，罕见的出现了一丝柔悯…

　　“小姐…”吴生应道，低头对上了她的眉目。

　　少女勾出灿若春花的笑容，温柔的看着吴生缓缓倒下。

　　“吴兄！”

　　顾清梦见状心头一急，上前一把推开了少女，慌忙查看吴生的状况。

　　少女抹了抹嘴角的血迹，从地上晃晃悠悠的站起来道：

　　“顾公子，你不是挺谨慎的嘛，现如今这么莽撞的一个人跑过来，就不怕我挟持你…！”

　　她歪了下头，少女的灵动尽显无遗。可是她的眼中的暗沉，却在证明这句话，绝不是玩笑。

　　“小姐当然有此想法，可现如今……”顾清梦见吴生无恙，只是昏迷过去。也颇有心情的回应道：

　　“却未必有此能力了吧……”

　　少女一顿：“公子犀利…”

　　明亮的日光穿透森茂的枝叶，驱走满山阴霾，日光下，那少女尖叫了一声，便化为粉色的烟雾消失不见了。

　　“多谢仙子慷慨相助…”

　　环佩叮当，女子的声音如神女泉中的清溪一般沉静而明澈，顾清梦闻声望去，只见日光照耀的山林中，遥遥走来一位女神。

　　她丰神绰约，云鬓高挽，玉白的素面之上生就倾世的姿容，朱唇微抿，气度高华，一袭烟灰色的罗裙更是衬的她飘渺从容，出尘绝世。

　　“这妖怪日前刚吃了人，法力大涨。而我又失了大半神通，不是她的对手。方才若非仙子出手，我此番怕是要折在这里了…”

　　她款款走来，雪白的肌肤在日光下剔透生晕。

　　吃了人！？顾清梦心头一跳，下意识的看向昏迷的吴生。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感觉到山下的暗潮汹涌在山神出现的一瞬尽皆平息收敛，潇湘便也不再关注。转身看到山神的刹那，疏淡冷秀的面容不自觉的染上一丝柔意。

　　不知为何，她看到这女神，心中竟有一种莫名的亲近之意…

　　“不知为何，见到仙子，我竟觉得无比亲近…”

　　山神眉眼俱笑，妩媚空灵如同林间的清风，脸上却透出真切的欢喜之意。她不自觉的上前两步，似要拉过潇湘的手臂…

　　潇湘正疑惑间，听那女子如是说道。心中不由得暗暗升起一丝戒备。

　　两人目光相接，山神见她眼中防备之意，微微一顿，抬手将鬓发拨至而后，低首敛容道:

　　“小神唐突了…”

　　潇湘转过脸去，心头却倏然掠过一丝酸意。她指骨轻抬，昏迷不醒的书生忽然溢出了一声呻吟，于是对一旁神色一松的顾清梦道:

　　“此间事了，我也不便多做盘恒。只是我久居世外，对人间之事知之甚少，可否请公子捎上一程？”

　　此间诡谲如斯，倒不知这个“凌楚”身上还藏了什么秘密？

　　顾清梦心知二位女神交谈，断没有他置喙的余地，是以一直十分自觉的默默隐藏自己，忽然被潇湘点了名，暗暗一惊…

　　这仙姑说是请求，可话里话外哪有自己拒绝的余地？顾清梦心中苦笑一下，客气道:

　　“仙姑的救命之恩顾某无以为报，此番能有用的上小生的地方，自是荣幸之至…”

　　无论这仙姑对他存了何种心思，救命之情是真，他顾清梦绝非是忘恩负义之人，只是若说以身相许之事，却是断断不能的。

　　潇湘微微颔首，抬步就要前行，哪知他心中百般思量。

　　“仙子！”

　　巫山之女见状心中一急，开口唤住了她。端丽无匹的容颜尽是不舍，那秋水明净的眸子幽幽切切，怕是路边的顽石见了都要黯然神伤。

　　“何事？！”潇湘回身，却刻意避开了她的目光，清清冷冷道。

　　“小神久处下界，不懂礼节，今日与仙子一见如故，心中很是仰慕仙子风仪，更是感佩仙子相救之恩。”山神心中一堵，抿了抿唇，强行说道。

　　“如若仙子就此离去，小神内心实在不安。是以恳求仙子稍留几日，让小神报答一二，略尽几分地主之谊，也好全了小神的一番心意。”

　　说着，目光望向一旁无辜的顾清梦。她本就是风仪无双的倾世女子，这般眉头深锁，最是催人肝肠…

　　风吹来，拂起她臂上宽大的衣袖，轻纱隐约间，手肘内侧一点暗色花纹清晰可见，日光下赫然麒麟模样…

　　潇湘眉眼低垂，未曾察觉。

　　“是啊是啊！既然山神如此盛情相邀，仙姑不妨就且留些时日，二位都是仙子，一同论道修炼，交流心得岂不正好？”

　　顾清梦顶着绝代佳人宛若春水的温柔目光，硬着头皮劝道。

　　潇湘瞥他一眼，立时闭口不言。

　　“也好……”

　　山神低首，正无望间，听到了这样的回答。

　　潇湘看到她猛然抬头不胜惊喜的模样，心头一直笼罩的焦虑与不安刹时一空，恍若被风吹去了。

　　顾清梦暗暗松了一口气……

又见神女下瑶台（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