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看着顾清梦拂袖而去的身影，正欲跟上，提步却撞在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之上，她伸手触上那道看不见的阻隔，空气忽然如水面的波纹一般泛起了涟漪…
果然有鬼！她之前查探这里之时分明毫无异常，看来这些是方才那个长着凌楚面容的男子引起的，不然他又怎能如此安然无恙的穿过…
潇湘心中暗恨，自己竟因为一张酷似故人的容颜而轻易失了方寸，可接下来的画面却让她呼吸一窒，无暇再想起他…
那屏障在她掌心之下竟逐渐消融，而随着它的消失，周围的景象竟为之一变:一山郁郁荫荫的林木，无边的阴雨竟如被打湿的画一般渐渐褪去了颜色，山风袭来，扑面的清气令人神魂一振，云雾霭霭中蕴藏着无穷的道意…
正当此时，一位恍若天神的玄衣男子凭剑缓缓而来，他所过之处，云烟一一散开，看上去如此高傲不可一世…
…
“大师兄…”
整齐的声音传来，她转过脸，蓦然发现不知何时周围出现了一众风姿夺人的少年少女，他们皆着与苍穹一色的蔚蓝衣袍，她站在他们之中，看着这些人对着那披着一袭夜色的高大男子俯首施礼，尊崇之意呼之欲出…
“嗯…”
那男子对众人微微点头示意，声音无波无澜。从他们面前经过，径自向前…
一条云雾茫茫的路出现在他脚下，一直延伸到白玉砌成的横阶处…
男子拾阶而上，阶上的云雾拨开，更多的景象展露出来…
只见一方高台浮现，二人端立其上。一人峨冠博带仙风道骨不过三十年华，一人青衫卓然风华耀目，依稀可辨是位少年…
“玄嚣…”峨冠博带之人对踏上高台玄衣男子唤道，语气亲昵中带着欣然之意。
他温柔地拉过玄嚣的手，慎重道:
“这会是为师收的最后一位弟子，也是你的小师弟。你二人身负大道，注定宿命相牵，玄嚣，你作为大师兄可要多照顾师弟啊…”
说着未待男子答复，又拉过少年的手，使二人双手交覆…
“望你二人日后携手同心，共踏道途！”
少年与师兄目光相对，山间升起温柔的晨曦…
……
拂晓的清风吹来，温柔的让人闭目。
再睁开眼。山色空蒙，阴雨凄凄…
这是……山的记忆吗？
潇湘收回手，却怎么也想不起方才雾象里那几人的面容…
——
…“‘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
“欢情未接，将辞而去；迁延引身，不可亲附。似逝未行，中若相首；目略微眄，精采相授。”…
两篇赋文交叠着不断翻涌在顾清梦的脑海中，与之一同浮现的是女子冰清玉洁的仪态以及脉脉如水的明眸，脸颊上柔软清凉的触感还挥之不去，他闭眼摇了摇头下头，不禁暗叹了一口气。
巫山云雨…
他怎么没有想到这一层……
多思无益，他既无心与之共赴巫峡之梦，那仙姑也不曾强求，又何须为此烦心乱神？
这么一想，倒也释然许多…
只是……
神女峰上这位不曾强求，峰下却还有一个强求的呢。
正想着，就远远望见了峰外遍山的红妆。
前有虎豹，后有豺狼。当真是寸步难行。
他顾清梦自认平生潇洒快意，何能想到有今日之境？
顾清梦苦笑了一声，正进退两难间，忽听身后传来一句:
“后生…”
粗粝嘶哑的声音刺耳的令人蹙眉，顾清梦回头，见一身灰衣的老妪蹒跚走来，一头雪发盘的整整齐齐，脸上纵横的皱褶如同枯死的树皮一般，诡异的是她的嘴却如少女一般饱满鲜丽，不点而朱。
“后生…山路难走，妖魅猖獗，莫再前行了。”殷殷的红唇吐出好意的提醒，却怎么看都像是可怖的毒药一般。
顾清梦哑然，心中暗道:纵然不往前行，后方也未必有我的退路吧？
他皱着眉:“我…”
“顾兄！”身后的呼唤中满是焦急的味道，“顾兄快跑！”
不知何时，那吴姓公子竟也来到了这神女峰下，身旁还站着一位可爱的粉衣少女，两人皆远远结界之外，不敢靠近，满是惊恐的看着他。
或者…看的是他身侧？
“顾公子快逃啊！那老妖婆吃人的！！”
那少女见顾清梦还是站着不动，不禁大呼道，清甜的音色因为担忧显出几分尖利。
“哼~”那妖婆冷冷的哼了一声，望向二人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看向吴生时却又有一丝复杂。
“吃人？”她诡笑了一声，这一笑令本就丑陋苍老的面容显得更为可怖。
顾清梦虽不太信那二人所说之话，见状还是后退两步拉开了些距离。
那妖婆只是冷冷瞥他一眼，并未多说什么。
那小姐见此，气得直跺脚。她皱眉看了一眼顾清梦年轻英俊的容颜，咬咬牙，攒了劲力如同飞蛾扑火般向结界冲去！
“小姐！”吴生惊讶的睁大了眼，掩不住的担忧。
“砰！”果然，那小姐狠狠的撞上透明的结界，面色瞬间苍白，可见伤的不轻。身侧的妖婆眼中冷芒更甚。
粉衣小姐努努嘴，眼中倔强之意更浓了几分，顾清梦心头一阵乱跳，极是不安。
少女伸出手，黑色的光芒莹在她掌心，她缓慢而坚定的向前推去……
透明的结界渐渐消融，少女莹白秀润的手臂却被割的鲜血淋漓…
“小姐…”吴生皱眉
少女却丝毫顾不上手上的钻心之痛，飞快的奔到顾清梦身旁，一把扯过将其护在身后。
奈何顾清梦却并不领情，退开了好几步，反倒离那老妪更近一些。
那小姐瞪他一眼，转而戒备的看着年迈无力的老妪。
“大有长进了…”那老妪感慨的叹了一声，目光却略有深意的看向跟上来的吴姓男子。
吴生被她目光看的汗毛直竖，却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去拉过顾清梦查看了一番。
“顾兄，还好你没事！”他松了一口气，看着两妖僵持的情形，解释道:
“我刚入巫山的时候，差点被这妖婆骗去吃了，还好我多留了个心眼，逃了出去，遇见了小姐搭救…”
说起过往，他依然心有余悸。
“呵…”那妖婆闻此，看着他冷笑了一声，却也不曾反驳。
顾清梦蹙眉，虽不排斥同为人族的吴生，却对他的说法不曾全信。
那老妪虽然看上去容貌诡异，却并没有妖怪小姐身上那种令人不适的气息。
他并非冷血，却也不愚蠢。
“老妖婆，你作恶多端，吃人无算！还祸及我巫山的一众妖灵，我身为此山孕育的山灵，有责任为他们向你讨回个公道…”
粉衣少女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凝重与冷肃，她自称巫山之精，细观之下，只见她粉裳飘动似山花初绽，竟有几分精灵之态。
而对面的老妪本就容颜丑陋，一身灰衣更是破旧不堪，周围更是被黑沉沉的死气萦绕着，如此对比之下，自然相形见绌。
“山灵？”顾清梦疑惑挑眉
吴生解释道：“小姐是天生天养的山之精灵，自巫山中诞生了灵识，便以此为家，约束山中众妖。因着小姐的出身，众妖灵也都给她几分薄面，只有一些妖物自持法力高深，不服管教，竟想取小姐而代之，尤以这神女峰中的老妖婆为最！小姐不喜食人，可这老妖婆为了增长法力，每日都要食数人，你看那妖婆的嘴巴…”他有些发抖的指了指那老妪的朱唇，继续道：
“就因为她为了追求强大不择手段，只怕现在连小姐都未必是她对手，顾兄，你可不要大意啊！”
他们这边说着，二妖已然交上了手，你来我往之间光华莹莹杀意四溅，吴生赶忙拉他退到了远处的大树之下。
“如此说来，你那小姐倒还是个好妖了？”顾清梦遥遥的看二人衣袂翻飞的身影，讽刺道，似是对吴生方才的说法不屑一顾。
“你…！”顾清梦这般态度，自然惹恼了吴生，他蹙眉低喝了一声，气的拂袖背过了身去。
“若她真是只好妖，你缘何有家归不得？被其囚在这深山之中，无法得见双亲呢？”顾清梦继续咄咄逼人道，神情冷酷到近乎残忍。
“我……”吴生一顿，继而低低道：
“小姐她毕竟是妖，长于深山之中，什么都不懂。自是无法理解这世间的母子亲情，她一个人太寂寞了，她就像一个孩子一样，渴望有人陪伴，而山里的妖都不懂她，就连她身边的胡姨也不明白她。直到有一天，她从妖怪的手中救了一个男人……”
吴生的神情又深又远，似乎又回到了那烟雾迷离的一日…
“她是妖，天生便懂得索取。她期望这个人可以永远陪伴她，她也有能力这么做。所以当她知道这个人在山下还父母亲人，随时可能为此抛弃她，不可能伴她长久时，她当然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而她对男子又有救命之恩，她当然可以挟恩求报…那人的命本就是她救的，原也没有拒绝的余地，更不敢有什么怨言…”
“只是…终究亲情难舍，骨肉难离啊……”
所以既心疼小姐，对她有报答之心，却还暗暗渴望有人来救自己，无法全心全意以身相报。
顾清梦闻此脸上的神情渐渐黯然，他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对此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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