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兄…？”

　　时值清晨，山中虫鸟初醒，晓露湿凉，拂在衣上泛起一阵潮意。

　　吴生又一次在茫茫白雾的翠屏峰下找到顾清梦，五日前他醒来之时，山中大变，众妖蛰伏，气息一清。

　　小姐与老妪也不知最终去处，只有一个顾清梦在他身侧。他欲问之后事如何，顾兄却只说山神归位，荡涤妖浊，他可以下山了。

　　可以下山，他自是欢喜的。只是每每思及小姐最后目中的哀色，心中常是挂怀，巫山之神究竟是谁，顾清梦也未细说。

　　是那位雪衣清冷的仙姑吗？还会是……小姐？

　　小姐她生性良善，又是巫山之精，纵然不是正神，想来正神也不会难为于她，毕竟山中一众害人的妖物也只是被山神管教了起来…

　　吴生这般暗暗宽慰自己，可是对小姐之前举动的诸般不解之处，始终心头郁结。若说去寻她，如今众妖不知被山神藏于何处，他却也无从找起。

　　又思及家中父母久无自己消息，定然惶急不安。最终还是空叹一声无法与小姐道别，便匆匆定了行程。

　　奈何……

　　顾清梦闻他呼唤，从繁琐的思绪中抽身出来看他一眼，面上的神情却颇是凝重。

　　“顾兄，这是我第四次在这翠屏峰下寻到你了吧？你如此徘徊不前，每每去而复返，可是思慕上了神女峰上的仙姑，不忍与之分别，是以如此作态啊？”

　　吴生见他心事重重，遂调笑道。

　　顾清梦闻言一愕，游离无神的目光闪过一丝清明之意，吴生见状暗道果然，顾兄的心事竟让他猜中了。

　　“顾兄，依我看，你与其隔山暗寄相思，倒不如再入神女峰见那仙姑一面，诉说衷肠，无论最终如何，总是全了这一场绮遇。”

　　见顾清梦一副神思迷茫，拿不定主意的样子。吴生又劝道:

　　“那仙姑应是方外之人，你我这一去山长水远。若他日再来佳人踪迹渺茫岂不遗憾，顾兄，青春苦短，红颜难得，莫要犹豫啊……”

　　说道山长水远，一别难逢，吴生又思及自己与那粉衣少女，语气里不由得透出几分怅然和殷切。

　　顾清梦面上一僵，闭目提了提神。而后缓缓开口道:

　　“…我确是要再见那仙姑一面……”

　　吴生神色一喜，赞同之意溢于言表，似乎顾清梦这个决定把自己与小姐的遗憾也一并填补了。

　　——

　　潇湘这几日受到山神的盛情款待，心中亲近之情日重，来到此方世界的深深防备，不知不觉竟也悄然放松了许多。

　　这日清晨，潇湘乘着晨风漫步在神女峰上，又见千丈悬崖边一抹姹红，开的娇妍无匹。

　　细查之下，竟发现它在源源不断的汲取这山脉灵气。潇湘暗暗蹙眉，这几日她同巫山之神一见如故，倾心相交，心中已然将其视为平生挚交，情分非同寻常。

　　如今见这花儿榨取巫山生气，便是伤了山神根基，她又如何能忍？

　　…

　　“仙子且住！”

　　身后传来一声大喝，与此同时，一道劲力狠狠打落了潇湘手上的法诀。

　　潇湘手上一痛，顿时血流如注。转头却看仙姿绝艳的女子满是担忧看着掌心完好的踟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惜，分毫没有在意她这个外人…

　　潇湘心头一涩，眸中竟有酸意。

　　山神发现手中的踟蹰安然无恙，暗暗松了一口气，别过脸，却见潇湘一贯清冷无波脸上竟有委屈之意……

　　“潇湘…！”目光下移，见潇湘手上的伤势心中一恸，抬手想要为她治疗，却被避开了。

　　潇湘沉沉看她一眼，鲜血淋漓的手一层冰霜覆过，一息肌理完好冰雪无暇。

　　“黛韵…”

　　黛者，山之色也，韵者，气度风华。

　　正是山神的名字。

　　看她倔强不解的样子，黛韵叹了一口气，解释道:

　　“…这是我的孩子……”

　　“孩子？！”

　　“是的，我化灵之后受神君之意守护此山，忽然有一日，风把奄奄一息的她带到了这里……”

　　“她即是因我而活了下来，便是我的孩子…”

　　黛韵目光温柔的流连在花瓣上，声音轻的像梦一般。

　　“而且，之前若不是她一直以灵力反哺我，又布下神女峰的结界，只怕我等不到潇湘你来，便要六识尽失，化入尘埃了……”

　　“神君…？”潇湘心头一跳，隐隐抓住了什么。

　　“是的…””黛韵见潇湘神色有异，便也不隐瞒，一一向她道出:

　　“我在这山中不知岁月，也记不得过去多少年了。我刚化灵时……”

　　…

　　原来黛韵也并非是天生天长的山神，她记得自己是突然出现在巫山之中的，初时神魂极为脆弱，不知为何却能与这山脉融为一体，一睡就是好多年。

　　待她醒来，听到深谷的鸟鸣，感受到山岚的清风，触到枝叶斑驳间的日影，也见到了一位俊美无俦的男人……

　　那人叫她黛韵，黛韵，山之华也。

　　他说，她往后就是巫山之神。

　　巫山之神是什么？她懵懂的问。

　　就是巫山的守护者。

　　守护者？她要守护什么…

　　男人没有告诉她，或许漫长的岁月会给她答案…

　　…

　　“可就在百年前，天地异变。一种妖异莫名的气息竟在人间蔓延，隐隐有惊心动魄之感。而之前被神君封在另一空间的妖魅经此刺激却实力大增，竟从壁画上脱出与我争夺巫山灵气，他们生性颇是凶残，天生渴望血肉，初时这山上的生灵被祸害一空。我发现后为免人间罹祸，便以自身的法力将巫山一分为二，将众妖困在了山之阴。只是这些年，我的法力逐渐消耗，众妖却日渐强大，最后竟然联手妄图将我抹去六识封入山壁之中……”

　　她娓娓道来，这番惊心动魄的事却说的云淡风轻。

　　“仙子也察觉到这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浊气了吧？我原以为此般人间定然生灵涂炭，后来却发现这浊气只对你我这般的修道之人影响颇深，并且会助长妖异，可对于那些凡胎之人却是无碍，倒是奇事…”

　　可不是奇事，寻常的妖气染上凡人都会大病一场，可这浊气厉害之处更胜几分，潇湘已修得半仙之体，都时常受这祸乱人心的浊气所扰，没想到一想脆弱的凡人反倒是不受其所制。

　　“那神君，究竟是何人？”

　　“我也不知，我只知道，他是神君。可我却隐隐感觉到，无论是我，还是这世上的一切，都是因为他才存在的…”

　　黛韵蹙眉深思，似陷入了一种极空灵的境界中。

　　…

　　“二位仙子……”

　　清朗的声音传来，打碎了她的思绪。顾清梦遥遥一揖，面色沉重。

　　吴生或许不知道，顾清梦心中却是清楚的。五日来，他们每次下山，走到一半就会失去吴生的踪迹。刚开始他以为吴生是被妖怪抓去了，急忙回去找，后来在翠屏峰下寻到了他。

　　可吴生却说，是他去而复返。

　　一连四次，皆是如此。

　　他蓦地想起临行之时，巫山之神别有深意的目光，心中怅然，若有所悟……

　　看来，也只有神女峰上的二位，能够解开他的疑惑了。

　　果然，二人见到顾清梦，并无意外之色。

　　她们相互对视了一眼，潇湘率先开口道:

　　“我知你是为何而来，只是……公子真的是猜不到吗…？”

　　是猜不到，还是不愿意相信？

　　顾清梦呼吸一窒，承受着上方逼视的目光，一揖到底:

“求仙姑赐教… …”

“……呵” 潇湘冷笑了一声，“你有心装傻，又何必来问我！”

　　顾清梦抬头，面有沉痛之色，他定定的看着潇湘说:

　　“就真没有办法了吗…？”

　　潇湘干脆别过了身，倒是一旁的山神目露悲悯道:

　　“你那位朋友，我之前也曾劝过他。还打算用最后一点法力护送他下山，之后就将巫山闭锁。只是他不信我，倒是听了那妖女的话，结果却成了她的腹中物。”

　　顾清梦神色一黯，再无妄想。

　　“那妖女吃了他之后，还将他的魂魄拘在身旁为伴，让他误以为自己还活着。只是，他一介凡胎，神魂虚弱，按说如此下去意识会逐渐消失，自此归于虚无…可我上次见他，神魂竟凝实更胜生人，看来那妖女倒是动了几分真心…”

　　黛韵却没说，那少女捉顾清梦，大约也是为了帮那书生巩固神魂的。

　　顾清梦不言，若真有情，何必吃他？既吃了他，何苦动心？

　　吃了人之后，反到动了心。这妖的感情，在他看来，岂不荒唐可笑？！

　　虚情假意，令人作呕！

　　“那妖女已回到山壁之中，那位公子肉身被妖物所食，魂魄又被拘了一段时日，再难入轮回。你们是走不出这巫山之中的……”

　　“并且，没有那妖女的法力庇护，那人的魂魄再过不久，就该散了……”

　　一句句温柔的话语，却揭开了残忍的真相…

　　顾清梦痛苦闭上眼，颤抖道:

　　“上天有好生之德，请二位仙姑垂怜…！”

　　黛韵看了看一侧淡漠不言的潇湘，顾清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被两人用恳求的眼神盯着的潇湘身上一寒，狠狠地瞪过去…

　　…

　　——

　　“顾兄，你回来了！仙姑答应了吗？”

　　“…”“我问你，你入山可是有个老妪催你赶紧下山？”你为何不听呢

　　“顾兄，你不是也遇到了吗？那老妪容貌诡异，言辞闪烁，分明是妖非人！她的嘴唇那般颜色，也不知吃了多少无辜行人，若非小姐相救……”

　　吴生又满怀感激的将小姐救他的过程说了一遍，而后又愤愤道:

　　“那妖婆实在可恶！竟还想取小姐而代之，夺取巫山！”

　　“…是么……”

　　顾清梦看着他朝气蓬勃的面容，想起他才是只比顾洛大了两岁的少年，动了动唇，最终没说什么。

　　谁是妖？谁在吃人？

　　谁想取代谁……

　　顾清梦哑然，心中暗叹一声。

　　“走，我们下山吧……”

　　“啊！那仙姑呢？快说说仙姑跟你说了什么……”

　　吴生聒噪的跟上顾清梦，不停地打听着方才之事。

　　已是正午，日光投下一地斑驳，深谷中传来阵阵清怨的鹧鸪声…

　　行不得也哥哥…

　　是人是妖，焉能以貌论之？

　　——

　　这个人，似乎和凌楚不大一样呢…

　*　啊！为什么没人看啊！！【抓狂ing】

又见神女下瑶台（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