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龙影成魔，情尽尘殇

日子像山间的流水，悄无声息地淌过，一晃便是数月。

这段时光，是绿儿穿梭万千小世界以来，最安稳也最幸福的日子。她放下寻魂的焦灼，抛开天界帝姬的身份，安安心心陪在敖烈身边，学着洗衣做饭，学着陪他应对龙族的困局，学着把满腔爱意，揉进朝夕相伴的琐碎里。

从最初陌路相逢的试探，到朝夕相处的熟稔，再到心意相通、互许终身，他们终究还是像前世那般，毫无悬念地爱上了彼此。敖烈会把山间最甜的野果留给她，会在寒夜里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会在她睡着时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眼底的温柔能化了冰雪，那模样，分明还是九重天那个陪她疯、护她周全的龙太子。

可这份甜蜜，始终笼罩在龙族生存的阴霾之下，且一日比一日沉重。

凡间帝王的围剿愈发狠厉，烧杀抢掠，步步紧逼，龙族族人死伤无数，被逼得躲在暗无天日的山涧地穴里，苟延残喘。往日里翱翔九天、遨游四海的祥瑞龙族，如今连晒一晒太阳都成了奢望，看得绿儿满心酸涩，夜夜难眠。

她心疼敖烈，心疼到骨子里。

他本是恣意张扬、无拘无束的少年，本该鲜衣怒马，快意自在，却偏偏要扛起整个族群的生死存亡，把所有压力、所有痛苦都往自己肩上扛、往心里咽。白日里他是族人依靠的龙太子，夜里却独自坐在崖边，望着满地族人的尸骨沉默到天明，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被疲惫、愤怒与偏执吞噬。

她也气他，气他认死理，爱较劲，明明前路已是死胡同，却偏偏不肯回头。她劝他、哄他、拉他，可他就像被执念困住的困兽，死死盯着陆地的纷争，非要与凡人拼个你死我活，撞得头破血流也绝不退让。

可即便如此，只要能每日守在他身边，看他晨起的模样，陪他看落日余晖，哪怕粗茶淡饭，哪怕危机四伏，绿儿也觉得满心满足。她想，就这样陪着他，总有一天能解开他的心结，总有一天能带着他远离这乱世。

她不是没想过铤而走险。

看着敖烈被族群责任压得喘不过气，看着族人一个个惨死在凡人刀下，绿儿动了杀心——既然一切祸端始于凡间帝王，那杀了他，龙族便能脱困。

她趁着夜色，隐去身形潜入皇宫，仙妖之力齐聚掌心，指尖刚触碰到帝王的寝殿门楣，天际骤然翻起墨色乌云，紫金色的天道雷霆轰然落下，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直劈她的头顶。那是此方世界的天道惩戒，不容任何人篡改帝王命数，她拼尽全力催动仙力抵挡，还是被震得倒飞数丈，心口剧痛难忍，鲜血狂喷，狼狈逃窜，险些便被劈得魂飞魄散。

那一刻她才彻悟，这凡间帝王身负天下气运，受天道庇护，不到命定归天之时，任谁都动他不得，逆天而行，只有死路一条。

自那以后，绿儿日日劝他，软语温言，不厌其烦，字字句句都是掏心掏肺的真切。

“敖烈，龙本就生于四海，长于江河，我们何必非要在陆地上死磕？找一处无人的大江大海，带着族人躲起来，安稳度日，不好吗？”

“别钻牛角尖了，你活着，比族群的颜面、比复仇都重要，我只要你好好的。”

“换个方向，就是生路啊，听我的，好不好？”

可敖烈像是着了魔，听不进半句。他看着族人惨死，看着龙族千年尊严被践踏，满心都是复仇与执念，觉得退让便是懦弱，便是辜负死去的族人，这份偏执，成了他解不开的死结，也成了绿儿的心病。

她明白，这是他们逃不开的劫难，是敖烈命中注定的情劫与命劫，外人再怎么努力，都无法更改，唯有他自己，才能渡自己，可他偏偏，亲手把自己推进了绝境。

终究还是走到了最坏的那一步。

帝王调集重兵，一举攻破龙族最后的山涧据点，长老们为护幼崽，尽数战死，尚在襁褓中的龙族幼崽被无情掳走，哀嚎声响彻山谷，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敖烈站在尸山之上，看着眼前的惨状，猩红的眼底满是绝望与疯狂。积压百年的痛苦、愤怒、不甘彻底爆发，体内的金色龙族血脉被滔天戾气侵染，额间的龙纹从鎏金转为墨黑，周身萦绕的龙气化作浓郁的魔气，周身鳞片泛着冷冽的黑芒，往日温润的少年，彻底堕入魔道，成了人人惧怕的魔龙。

他开始疯狂报复，所过之处，血流成河，戾气滔天，凡人士兵、无辜百姓，但凡阻拦他的，皆成了他掌下亡魂，孽债越背越重，魔气越来越盛，心智也被彻底蒙蔽，只剩杀戮的本能。

绿儿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像被生生撕裂，疼得无法呼吸，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片湿痕。

她一遍遍喊他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敖烈，你回头，我是绿儿，你看看我啊！别再杀了，再这样下去，你会魂飞魄散的！”

可他充耳不闻，眼里只有猩红的杀意。

绿儿瘫坐在地上，绝望席卷全身。她的法力，能救他的性命，能挡他的灾祸，能护他周全，却救不了他沉沦的心，拉不回他入魔的魂。她清楚地知道，再这样下去，待到天道清算，敖烈身上的孽债会彻底压垮他，他会被天雷劈得魂飞魄散，连一丝残魂都留不下，永世不得超生。

与其让他被天道惩戒，被凡人诛杀，落得尸骨无存、受尽屈辱的下场，不如由她亲手了结这场悲剧。

至少，他能死在她手里，能保留龙族最后的尊严，能死在最爱他的人手上，不用再受执念之苦，不用再背负血海深仇。

这个念头一出，绿儿浑身发抖，心口像是被千万根针同时扎着，疼得她几乎窒息。那是她跨越三千小世界、拼了命也要寻回来的心上人啊，是她爱入骨髓、想相守一生的人，让她亲手杀了他，比杀了她自己还要痛。

可她别无选择。

“敖烈，对不起……对不起……”绿儿蜷缩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浑身颤抖，泪水浸湿了身下的泥土，她一遍遍呢喃着他的名字，一遍遍回忆着他们的过往，云海相逢、龙宫嬉闹、尘间相守，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每一幕都像刀在割她的心。

哭够了，她擦干眼泪，眼底只剩决绝的悲怆，一字一句，对着远方的他，也对着自己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孤零零一个人。你先走，我随后就来陪你，下辈子，我们再也不要历经这般劫难，再也不要分开。”

她凝聚起全身的仙力与妖力，压下心口翻涌的剧痛与不舍，化作一柄冰冷却带着她体温的气刃，一步步朝着敖烈走去。

此时的敖烈，被魔气蒙蔽心智，早已认不出眼前的爱人，只当她是来阻拦自己的敌人。可当绿儿走到他面前，那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猩红的眼底，竟闪过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清明，握着魔气的手微微一顿，喉咙里发出模糊的、痛苦的低吟，像是在挣扎，像是在认她。

就那么一瞬，又被魔气彻底覆盖，他皱着眉，带着一丝本能的不舍，却还是狠下心，抬手凝聚魔气，狠狠一掌朝着绿儿心口拍去。

绿儿没有躲闪，甘愿承受这一击。她迎着他的掌风，将气刃狠狠送入他的胸口，看着他胸口涌出的黑色血液，看着他眼底最后一丝清明消散，泪水再次决堤。

魔气凝成的气劲重重打在她心口，她像断了线的风筝，瞬间飞了出去，狠狠摔在冰冷的地面上，鲜血从嘴角、从心口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衣衫，也染红了她与他之间的距离。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眼望向敖烈，看着他缓缓倒下的身影，看着他胸口的气刃，嘴唇微微颤动，想说一句“别怕，我陪你”，想说一句“下辈子，我还找你”，可喉咙里满是腥甜，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视线一点点模糊，周遭的哀嚎、风声渐渐消失，敖烈的身影变得朦胧，最终，无尽的黑暗将她彻底吞噬。

这段跨越万千小世界的寻魂之路，这场生生世世、百转千回的痴恋，终究以这样惨烈、这样绝望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风卷着血腥味与泥土的气息，掠过满地狼藉，只余下无尽的悲凉与遗憾，在天地间久久不散，循环往复，无休无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