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鳞身寄魂，尘间再逢

刺骨的疼痛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像是被万斤巨石碾过，又闷又痛，连呼吸都带着撕裂感，绿儿蹙着眉，意识在混沌中挣扎了许久，才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昏沉模糊，周遭是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淡淡的草木腥气，全然不是天庭的琼楼玉宇，也不是龙宫的碧海流光，而是一片陌生的荒林。

她下意识地想撑着身子坐起，可四肢却完全不听使唤，僵硬得如同灌了铅。绿儿心头一紧，低头望去，这一眼，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入目之处，不是她熟悉的纤细指尖，而是覆着细密冷鳞的肢体，冰凉光滑，泛着淡淡的青莹光泽，再往下，一条长长的、布满鳞片的尾巴垂在草丛里，轻轻摆动着，全然不是人类的身躯！

她张了张嘴，想喊出声，发出的却是微弱的“嘶嘶”声，陌生又可怖。这不是她的身体，绝不是！她是九重天帝姬，是瑶光上神的徒弟，怎么会变成这副鳞甲类的妖物模样？

巨大的惊恐席卷而来，脑海里灵魂融合的刺痛骤然爆发，像是有两股力量在撕扯，绿儿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晕了过去。

她昏死在草丛中，灵魂却在体内躁动不安，融合得极不稳定。身躯不受控制地变幻，时而露出少女清丽的头颅，下半身却是蛇身，鳞光闪烁；时而彻底化作一条丈许长的青鳞巨蟒，盘踞在草丛里，气息忽强忽弱。

这诡异的一幕，尽数落入不远处树后少年的眼底。

少年身着粗布素衣，身形挺拔，眉眼间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桀骜，只是少了几分龙宫太子的张扬，多了些尘世间的隐忍，他背着竹筐，手里握着柴刀，显然是在此处砍柴。

他盯着草丛中变幻不定的身影，眸色沉沉，起初满是警惕，静静等了半晌，见那身影彻底没了动静，才大着胆子捡起一块石子，轻轻扔了过去，石子落在蛇身旁，对方依旧纹丝不动，是真的昏死过去了。

少年犹豫片刻，终究是迈步上前，伸手攥住那冰凉的蛇身中段，轻轻一提，便将还在变幻的身躯放进了身后的竹筐里，用布盖好，背着竹筐快步回了家。

再次醒来时，绿儿只觉得躺在柔软的草堆上，周身的疼痛消散了大半，灵魂也安稳了许多。她动了动手指，惊喜地发现，自己竟恢复了人身，纤细的指尖，熟悉的身躯，让她瞬间松了口气。

她猛地坐起身，抬眼望去，屋子简陋却干净，土墙木桌，墙角堆着柴禾，而屋中坐着的少年，正抬眸看来。

那一刻，绿儿所有的恐惧、茫然、委屈，全都烟消云散。

是敖烈！

哪怕换了世界，换了身份，没有了龙太子的尊贵，没有了鎏金的衣袍，可那张脸，那双眼睛，她刻入神魂里，绝不会认错。

是她寻了千万里的心上人，是她拼了命要找回的敖烈！

喜悦冲昏了头脑，绿儿想也不想，直接朝着少年扑了过去，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欢喜。

敖烈正低头擦拭着柴刀，冷不丁被一个温热的身影扑来，吓得浑身一僵，连忙侧身躲闪，险些跌坐在地上，满脸惊慌地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少女：“你、你是谁？怎么会在我家？”

绿儿扑了个空，踉跄了一下，抬头看着他满眼的陌生，心微微一沉，却又很快释然。

拉扯间，零散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她瞬间明白了，自己又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眼前的人，依旧叫敖烈，可他，又不认识她了。

从九重天的不打不相识，到上一个世界的重新相遇，再到如今，她早已习惯了这份从头再来。忘了没关系，不认识也没关系，只要能找到他，能留在他身边，就比什么都重要。

绿儿眨了眨眼睛，压下心头的酸涩，扬起一抹明媚的笑，打定主意赖在他身边。

敖烈被她缠得没法，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眉头拧成疙瘩，语气里满是无奈：“我这茅屋简陋，就一张床，平日里连口饱饭都未必能吃上，你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留在我这能做什么？还是趁早下山，找户好人家收留才是正理。”

他说的是实话，如今龙族落魄，他隐在山林间，靠砍柴采药换些粮食度日，日子过得清苦，哪里养得起这般娇艳明媚的姑娘。

可绿儿只是歪着头，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死死拽着他的衣袖不放，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几分执拗：“我不，我无家可归，就跟着你。你砍柴我拾柴，你采药我帮忙，我什么都能做，绝不拖累你！”

说着，她还真的撸起袖子，跑去墙角帮着整理柴禾，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帝姬，哪里做过这些粗活，没一会儿就弄得灰头土脸，指尖还被柴枝划了道小口子，渗出血珠来，却还是咬着牙不肯停。

敖烈看着她笨拙又倔强的样子，心头那点不耐瞬间散了。他本就不是狠心之人，骨子里还是当年那个嘴硬心软的龙太子，终究是叹了口气，上前拉住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巾，轻轻擦去她指尖的灰尘，语气软了下来：“行了行了，留下便留下吧，别瞎折腾了。”

绿儿瞬间眼睛一亮，笑得眉眼弯弯，像得了全天下最珍贵的宝贝，连忙点头，乖乖跟在他身后，再也不胡乱闹腾。

茅屋只有一张木板床，敖烈便把床让给了她，自己抱了捆干草，在屋角打地铺。夜里绿儿睡得不安稳，总怕他着凉，偷偷爬起来把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敖烈察觉，却只是闭着眼，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他嘴上不说，可行动里早已默认了这个突然闯入他生活的姑娘。清晨会提前煮好热水，给她洗漱；上山砍柴时，会摘些野果放在口袋里，带回来给她解馋；哪怕她偶尔闯祸，把家里弄得一团糟，他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默默收拾干净，半分苛责的话都没有。

日子一天天过去，绿儿成了敖烈身边甩不掉的小尾巴，山林里的猎户、山下的村民，每每看到敖烈砍柴采药，身旁总跟着个笑颜如花的少女，都笑着打趣，说小白龙身边这朵桃花，算是摘不掉了。敖烈听了，只是耳尖微红，不辩解，也不否认，任由村民说笑，一副拿她没办法却又纵容的模样。

日子一久，绿儿也渐渐摸清了这个世界的底细，心中满是错愕与嘲讽。

她占据的这具身体，原主名叫畬姬，是个修行千年的蛇妖，妄图渡过天劫飞升，却最终魂飞魄散，反倒让她的灵魂机缘巧合占了身躯。

而这个世界的秩序，更是荒唐到让她无言以对，比上一个天界还要混乱颠倒，简直是倒反天罡。

龙，向来是四海八荒的至尊，是祥瑞，是强者，是九天之上、深海之中的霸主，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万人敬仰的存在。可在这个地方，龙族竟没落至此，被区区弱小的凡人逼得东躲西藏，苟延残喘，几乎濒临灭族。

龙族本该翱翔九天，遨游四海，何时沦落到要跟凡人争抢地盘？这般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龙族的傲骨，说句难听的，与长虫无异，简直丢尽了龙族的脸面！

更让她嗤之以鼻的，是龙族所谓的福星公主水玲珑。身为龙族公主，没有半分气度与担当，国仇家恨抛诸脑后，亲爹被凡人所杀，她不闻不问，整日只知道谈情说爱，一门心思扑在仇家儿子身上，妥妥的恋爱脑。这般不顾族人安危，只顾儿女情长，龙族落到这般境地，倒也不奇怪。

至于那个被凡人称作暴君的帝王，疯了一般屠戮龙族，旁人只当他残暴嗜血，绿儿却看透了几分缘由。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龙族是长生异族，寿数绵长，法力远胜凡人，于帝王而言，便是心头大患。他这般偏激灭龙，不过是为了自己那性子慈悲、毫无城府的独子。凡人寿命短暂，他怕自己百年之后，无人庇护儿子，龙族会卷土重来，让儿子落得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他手段太过狠绝，行事偏激，引得天怒人怨，这份苦心，无人理解。因果循环，善恶有报，这般造下杀孽，怕是终究难逃恶果，难以善终。

绿儿靠在门边，看着院中正在劈柴的敖烈，阳光落在他身上，褪去了所有身份枷锁，只是个平凡的少年。

她轻轻笑了笑，眸中满是坚定。

不管这个世界多荒唐，不管他记不记得过往，这一次，她依旧会守在他身边，护他周全，寻回他的残魂。

过往种种，皆为序章，只要他还在，一切就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