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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固定在库特脸上时,这个把自己裹紧被子和枕头里的人才从床上爬起来。他一边捏着自己的肩膀,一边打着哈欠走到了水池前。打开龙头,库特看着水顺着管道缓缓流出。
草草地揉了把脸,披上外套,库特打开屋门向着洒满阳光的街道走去。
这是库特正式开始工作的第一天。在经历了一天的碰壁之后,他终于在集市上谋了份搬运工的差事。工资不算很高但胜在内容简单,他只需要骑着车,按照订单将车上的货物送到单主的手上即可。
车梁吱呀吱呀地响着,穿过一丛又一丛忙碌的人群。春已过半,那些光秃秃的树丛不知在什么时候萌出了新芽。在一阵又一阵的春风里,那些花蕾间早已缀满了忙碌的蜂蝶。大地已然褪去它死气沉沉的外衣,到处都是充满生机的新绿。
库特的车轮在路上慢悠悠地转着,沿着车辙一箱又一箱的货物被送到了一扇又一扇的门里。春天的太阳懒洋洋的,不似夏天那般炎热,却也让汗水浸湿的库特的衣衫。
正午将至,叽叽喳喳的麻雀们三五成团地落在树枝上,歪着头注视着树下往来的人群。库特抬手抹了抹汗,撩起粘着在额前的碎发。
他许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在阳光之下出过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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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小偷啊!”一声惊叫打破了平静,库特闻声转身便看到一个灰色的影子快速闪过楼角,而在他逃离的地方,一个身着白色衣服带着帽子的姑娘跌坐在地上,在她周边全是散落的苹果。
“抓小偷啊!”那个姑娘旁边的孩子又喊了一声。
来不及多想,库特跳下车,招呼一声路人帮忙看东西便追了上去。
风的声音从耳边掠过,库特向着那个小偷狂奔而去。似乎是发觉了有人在追自己,那个小偷甩头匆忙地向后瞟了一眼,顺势又拽着水管躲进了杂乱的小巷。
是个惯犯。库特这样想着又加快了脚步。重重落下的步子砸在了路边的积水中,溅起飞射的水花。
“站住!”他喊着,同时又紧跟着那个小偷的动作伸手捉住了管道,用力一拉,将身体荡进了围栏。
他跟着那个小偷在错杂的巷道里上蹿下跳,碰倒了纸箱,惊飞了鸽子又留下此起彼伏的狗叫。
砖垛,竹竿,垃圾堆,救火楼梯……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停地闯进库特的眼中,终于当一堵墙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伸手捉住了那个一直在眼前的灰色衣领。
追逐游戏结束,他把小偷按在了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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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打我!”那个小偷叫着,把偷来的钱包扔在地上,伸出双手护住自己的头。
库特看着那张躲在脏兮兮的手下稚气未脱的脸,终究还是把那只挥起的拳头砸在了墙上。
“为什么要偷东西”,“跟我去警局”这样的话在库特喘着粗气的嘴里转了几圈却又终究没有出来。
他知道穷和战争从来不适合做偷窃的借口,可是当他看着那双被他拎着脖领的小小的身体,看着那双夹杂着恐惧和怨恨的眼睛。忽然间他就忘了如何将那些训斥的话从嘴里说出来。
“那个女孩的东西都在这里了吗?”最终库特用眼睛扫扫地上的钱包又看看被他抓住的小偷。在得到他确定的回答之后,库特把小偷向前推开同时弯腰将钱包捡起。
那是一个粉白色的皮包,被脏兮兮的手抓出了几个褐色的指痕。
库特把钱包拿在手里,不理会脚边小偷丢来的石子转身走出了小巷。
也没有对着那个小偷把那句“以后不要再这样了”说出口。
正午过去了,太阳被飘来的云挡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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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库特重新回到主路时,因为意外而聚集起来的人群已经散开了。只剩下那个姑娘提着一袋苹果和那个喊抓小偷的孩子站在他的车旁。孩子正拉着那个姑娘的手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然后库特看见那个孩子扭过头,看到他回来就兴高采烈地迎了过来。
“亚当斯小姐,他回来了!”那个孩子围着他蹦蹦跳跳,引得那个被称作亚当斯的姑娘也向这边转过头来。
库特干脆把钱包交给了这个孩子,好让这个小鬼捧着钱包又跑回姑娘的身边落个清净。
库特推着车离开的时候,那个姑娘似乎还想对他说一些感谢的话。但是现在库特并没有多少心情在听下去了。刚刚的追逐让他喉咙干得难受,他现在只想赶快送完车厢里的货物,然后再躺在床上灌上一口冰凉的啤酒。
说真的,在他站在教堂前抱着箱子看见那个孩子时库特就应该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当他把车里最后一个箱子交到教堂的义工手上后,几乎是同时那个姑娘就在孩子的引导下走了出来。
直到这时库特才意识到这是一位盲眼的姑娘。
“非常感谢您,热心而勇敢的先生。”她说,“如您所见,您真是帮了我们大忙。可以冒昧地请您将手放在我的手上吗?”
于是库特按照她的话将手放在了她的手掌上。然后他看见那个姑娘笑着将另一只手覆盖了上来。当她把手移开时,库特发现自己的手掌上躺着即可糖果以及几张创口贴。
库特这才发现原来在自己的手掌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
……
晚上,库特躺在床上对着手发呆。灯光之下已经洗净的手上不见半点泥土,只在虎口的位置上还留着一条小小的创口贴。
他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在了枕头里,手伸到了床头,在酒瓶上迟疑了一会儿之后还是伸进了口袋。
“现在请允许我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海伦娜.亚当斯,非常感谢您的帮助。”
糖果的味道在口中散开,他又想起了那个姑娘的样子。
晚安,亚当斯。在睡前最后一秒里,库特胡乱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