㈠
终于,在飞来的炮弹第一百零一次将壕沟里的士兵掩埋在和着血和炸药味的碎土块之下后,库特悄悄地从自己趴着的位置上溜走了。在他的战友们抱着机枪或是别的什么武器,在军旗引导之下跨过海峡时,他正混在一群难民里试图倚靠这块堆满了污垢与疾病的甲板回到日思夜想的故乡。而当他几经辗转终于站在故乡的街道时,大街小巷里人们摇着旗帜夹在道路的两旁迎接着那些乘着火车回家的士兵。
站在街角的库特注视着欢呼着的人群,注视着那些在人群的簇拥之下一辆辆行驶的军用卡车,在那些垂着的绿色迷彩后边是凯旋的士兵。
库特和那些士兵一样,穿着沾染泥土和血污的衣服,身上印刻着炮火和刀尖的痕迹,眼里有着一片浓重的疲惫,里边藏着对家乡对安稳的渴望。
可是库特又怎么会和他们一样呢?战争结束了,他们成为了英雄而他则是一名可耻的逃兵。
汽车一辆接一辆地从欢庆中的人群中,从悬挂的彩旗下驶过,沿着街道缓缓而归,去往堆满了鲜花与勋章的前方。没有谁会在意车后翻滚着的尘土,在意它们是如何被掀起又是怎样被风缓缓地吹散。
战争结束了,硝烟会慢慢散去。伴着再次到来的春雨,虞美人的绯红的花瓣很快就会开满整个山岗。在烂漫花丛、茵茵春草里谁还会去关心那些瓦砾之下究竟掩埋了多少溃烂的伤口。
战争结束了。
㈡
这是库特回到家乡的第一个春天,也是库特沉溺在酒精中的第三个月。
回家之后的日子并不好过。白天的时候还好,等到夜晚降临时,那些静静矗立在黑暗深处的房屋不知怎地总会搅动起库特紧绷的神经。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也能让他想起那些战场上惶惶度日的时光。
他曾试着给自己的朋友写信,试图利用友谊安抚自己伤痕累累的神经。他渴望着那些过去的日子,渴望着他和这些朋友们一起穿梭在山间的林地里寻找的那些罕见的昆虫,渴望着那些一个又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
可是这些信在寄出之后无一例外地没有了音讯。当把墨水瓶推下桌子时,库特不得不承认,那些回荡在记忆中的枪声带走的终究不只是山野中宁静的早春。
过往的一切渐渐化成一道道浅浅的伤口,将他紧紧的包裹,而酒精永远都是疗伤的良药。
酒馆里浑浊的空气和弥漫的香烟似乎有着看不见的魔力,它总是能让满腹心事的人得到不少解脱。
杯盏之间光影搅拌着时间与回忆。在日复一日的浑浑噩噩中,库特梦中的那片天空、那片森林、那弯溪水、还有在森林中轻轻扇动的翅膀……这一切都是如此的清晰,也如此的遥远而又模糊。
㈢
咔嚓!清脆的声音让库特从梦中悠悠转醒。他睁开被酒精粘住的眼睛下意识地顺着声音看过去。在玻璃渣的衬托之下那个被丢在地上,又被酒浸湿的信函终于引起了库特的注意。
一边揉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库特一边将信封拆开。在看清了账单底部的那一串零之后,他身体中仅存的一点醉意也随之清空。在短短的十个月的时间里,在不知不觉间他竟然已经在杯盏中近乎花光了自己的积蓄!
这着实让库特有些恍惚。在重复读了三次确认那些零不是自己醉宿的错觉之后,库特跌坐在椅子上,捂着额头长叹。
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库特这样告诉他自己,就像之前无数惊醒的夜晚一样。他取出了放在墙角结着蛛网的扫把,草草收拾着玻璃碴,一不小心扎伤了自己的手指。
血滴落下来,融进了地毯又消失不见。
他咒骂着扔掉了扫把,跑到水池边冲洗着自己的伤口。开始时伤口有些疼,渐渐地冰凉的水流平息了伤口的灼烧。库特抿了抿嘴唇,看着血液从伤口流出融进了流动的水里,再沿着水池消失在下水管的孔道里。
等到血液不在流出之后,他捧起一捧水将它泼在自己脸上。水珠沿着下巴滑进了脖颈。库特撑着水池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那是一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在通红的眼睛下面是透着不健康红晕的脸颊。在那之下是干瘪的嘴唇以及一个带着乱七八糟的胡子茬的下巴。
库特注视着镜中的自己,也注视着镜中他的肩膀旁那些堆在屋里的酒瓶。各式各样、歪七扭八,多且杂乱。
然后他又捧了一捧水,将它砸在了镜子上。
哗啦。水撞在了镜子上形成薄薄的水膜,又很快裂成了几股细流,拽着圆圆的水珠在镜子上拉出了几条歪七扭八的线,把库特离开的背影分割成歪歪扭扭的几块。
不能再怎么下去了。晚上当库特把自己丢进床上揉着太阳穴时他又想起了自己的账单。
那一串数字让他心烦意乱,在确认床头的那个酒瓶的瓶口不会再滴出新的酒之后,库特将它扔到了床脚。
玻璃瓶在地板上滚过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库特折起了枕头挡住了自己的耳朵。
明天,他或许应该走出家门去寻找一份体面工作,至少也应当能维持住他日常的开销。库特胡乱地想着,慢慢地又进入了昏昏沉沉的梦境。
在他睡着之后,那些看不到的,位于几千米高的云层在闷声地滚动。不是很响,也没有像坠落的春雨那样容易被人察觉。但这也的的确确是今年的第一声滚动春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