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房门虚掩着,郭芙一面轻叩房门一面眯眼向里张望,屋中静得让人发慌,甚至都能听到杨过的心跳。
门在郭芙手下吱呦呦打开了,除了半空中的一根绳索,空洞洞的屋中没有任何东西,整个房间像一潭死水,偶尔钻入的晚风似乎都被沉寂的空屋凝住了。
“姑姑不常住这,她还是喜欢古墓。”见惯了沉沉死气的杨过对房中的寂静并不奇怪,牵着郭芙的手退出了屋,不喜欢芙妹待在姑姑住的地方,不知道什么原因,反正不喜欢芙妹沾染到姑姑的气息。
“你来为我涂药膏之前龙姑姑还在房中对不对?”
“是啊,我还跟姑姑说我要带你离开。”
“刚刚咱俩在房中,杨大哥听到什么声响没有?”
“芙妹,你怎么这么紧张?姑姑不会成为咱们的阻碍,我了解她。”
“我看未必。”郭芙摇头苦笑,淡淡的一句话否定了杨过对古墓的一切认知,“杨大哥,附近有断崖吗?”
“什么意思?”
“女人更了解女人,就是这个意思。”
“芙妹——”
“十六年的诅咒不破,又是一个轮回。”
“芙妹越说我越糊涂。”
“几年前杨大哥击毙蒙哥后离开襄阳时并不快乐,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留恋’二字。当时我就想,夫妻团聚不该开心吗?而你为何不开心,离城那日为何独自同大家告别,数丈之外的龙姑姑像一个窥视者冷眼看着你。”
“芙妹心思好细腻,当时我并未察觉有何不妥。”
“在军队中待久了,观察周围的一切成了习惯。”
杨过细细品味着郭芙的话,回忆着数年前的情形,芙妹说的一点不差,姑姑手中似乎有一根不形的绳索,那根绳一直牢牢牵着自己。
“芙妹的意思……一切都是设定好的局?”
“我只是猜测,你离开襄阳后我把所有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捋了个遍,就是想寻找你不开心的原因。”
“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你能快乐。”
“芙妹——”紧紧握住她的手,杨过心头涌动着深深的感动,原来芙妹一直在关心自己。
“走吧,若附近有断崖咱们快快去寻,晚了便又是一个十六年。”
幽黯的夜色,孤峭的山巅,乌霾霾的云层在断崖之巅汹涌翻滚,雨要来了……一抹白影在山间飘荡,飘乎乎如烟雾,荡悠悠似鬼魅。
“那是姑姑……”
“我猜中了。”一双美目流淌出从容和坚定,郭芙抓着杨过的手淡淡一笑,“杨大哥少说话,我知道要怎么做。”
“芙妹……我不懂,姑姑似乎在……”瞧着断崖处的白影,杨过蹙眉思虑,她挥动着手臂在崖壁间摸索着,摸索什么呢? ‘十六年’ 蓦然间三个字飘入脑中,他的大脑一阵轰鸣,姑姑不是摸索什么,她在留字。
“我懂就行了。”微微扯了一下唇角,郭芙抽出缠在腰间的锦带,足尖点地提气纵跃,一恍间已奔出数丈外。
越奔越近,当她距她有数丈之遥时,小龙女突然回首而望,一闪而逝的惊慌在眸中乍现即消,踏在崖壁的脚微微一抖足尖滑了一下。
不给她回神的机会,郭芙挥起手中绫缎,长长锦带如一条长龙飞驰而去,瞬间缠住小龙女的腰,力聚右臂的郭芙牢牢控制住缓缓后退的小龙女,自己绝不允许她再次失足。
右臂猛抖,郭芙拼着全身的力量把小龙女扯离断崖,手中绸带飞速舞动,转瞬间便把小龙女紧紧包裹住。
灵活的手指在绸带末端打了个活结,瞧着被自己控制住的小龙女,郭芙长长吁了口气,不由得暗自庆幸,幸亏自己发力迅猛,幸亏自己强先一步,幸亏她离悬崖尚有数尺之遥。
“先发制人就是赢家,暗箭未必伤得了人。”冷静的目光飘向杨过,郭芙用眼神制止欲要开口的他,“龙姑姑,我们不是在对蒙的战场上,行走江湖我喜欢明枪而非暗箭。”
“郭…郭…郭芙,你说过你不想带他走,为何食言?”面对郭芙,小龙女的眼中闪着忽明忽暗的幽光,第一次自己感到慌张,第一次不再冷静。
“姑姑,是我要带走芙妹,不是她带我走。”
紧锁的眉心缓缓舒展,一抹笑意浮上眉梢,郭芙绷紧双唇忍着笑,心里暗骂,傻瓜,一遇到师傅就变笨,你带我走和我带你走有什么区别。
低头干咳掩饰明显的笑意,郭芙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我没食言,杨过是人不是宠物,他去哪我说了也不算。再说了,淑女剑龙姑姑不是早就送我了嘛,您这算不算食言呐?”
被绸带紧紧缚住的小龙女动弹不得,冷清的眸子喷着怨恨的寒光,不再掩饰,不再假装,不再隐藏,心中的恼恨通过眼睛喷射出来。她已经不是十四岁的小女孩了,也不是要顾全大局的耶律夫人,更不是什么武林公主,她是个纯粹的女人,她是个坚强的战士,她只是郭芙,杨过心尖上的人。
“我不该轻敌,郭芙,我低估了你。”
小龙女的话令郭芙不再掩饰唇角的笑容,眼神闪着轻松的光芒,她深深望入小龙女的眼中,终于不再强忍大笑起来,“敌人?龙姑姑真把我当敌人?我对敌人的定义是——入侵大宋的人。”
“郭芙,你——我与你无法共存,这总是事实吧。”
“不能共存是龙姑姑自己的想法罢了,龙姑姑,从一开始你给我们大家的定位就错了,你、我、杨过,咱们站错了方位,你为尊长,这才是事实。”
“我是他妻子,我是他妻子,他等了我十六年,这也是事实。”
点点寒光在小龙女眼中涣散,星星火花自她眼底射向郭芙,冷焰的眸光令郭芙浑身不适,微微转头瞥见脸色铁青的杨过,攥紧的左拳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安和无助。郭芙冲那个无措的男子眨眨眼,眸光柔和地抚触着他。
“十六年?他被算计了十六年罢。在战争中我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轮回,命悬一线的感受我比谁都清楚。身处安全状态下的我们谈起死亡并不是真正恐惧,但是当人真正触碰到死亡时,求生的欲望比任何时候都强烈。当年龙姑姑站在悬崖边时你真的要跳下去吗?我猜未必,你留在崖壁上的话清晰明了,这表示当时你的情绪稳定,一个情绪稳定的人站在悬崖边,要踏出生死的一步比登天还难。”
“芙妹,你从没说过这些。”
“杨大哥在襄阳一战成名,可是你并不开心,我感觉的到你的忧郁,你离开后我便钻入了你的人生中,反反复复回想你走过的路,就想找出你不开心的原由,只是我太过投入,投入到耶律齐忍受不了的地步,我想这也是他离开的原因。”
自嘲的扯扯嘴角,郭芙不好意思的垂下头,原本这些事自己并不想说,可是如果自己不说,小龙女就会由着性子玩闹下去,自己的猜测或许真的是实情,她当年只是失足坠下悬崖,一心求死却定了十六年之约,怎么说都不符合逻辑。毕竟在杨过面前玩消失是她一贯的伎俩,再说了,她中的毒并非无药可医,师徒二人对于医毒似乎并不太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