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初春,惠风和畅,杨柳依依。
距离我回京,已近一年。
爹爹和娘亲念及我及笄之礼耽搁许久,特意操办了一场盛大的及笄宴,遍邀上京权贵,为我庆贺。
及笄那日,府中车水马龙,宾客盈门。
我正端坐镜前,由宛冬为我绾发,门外忽然传来仆役的通报声,说是有西北来的使者,送来一份宁远侯的贺礼。
我的心猛地一跳,连忙让宛冬将人引到偏院。
送礼的是个身着劲装的侍卫,见了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侯爷特意命卑职提前三个月出发,日夜兼程,只为今日能准时将贺礼送到小姐手上。”
待左右无人,我示意宛冬在院外望风,指尖微微发颤地打开了那个精致的檀木盒。
盒中铺着暗红色的绒布,一只凤血玉镯静静躺在中央。
玉色通透,血丝萦绕,明艳得晃人眼。
我怔怔地望着那只玉镯,记忆瞬间翻涌。
这是江衍娘亲的心爱之物,当年在玉门关,侯夫人拉着我的手,笑着说,等我及笄那日,便将这只玉镯送给我,算作她这个未来婆婆给我的见面礼。
如今,玉镯真的到了我的手上,可我与侯夫人,却再也做不成婆媳了。
我鼻尖一酸,强忍着泪意,果断地将玉镯戴在了手腕上。
凤血玉镯衬得我的手腕愈发纤细白皙,冰凉的玉质贴着肌肤,竟奇异地熨帖了心口的疼。
就任性这一次吧。
见时辰差不多了,我让宛冬收起檀木盒,理了理身上的襦裙,转身朝前厅走去。
前厅里,已经陆陆续续到了不少宾客。
苏衡也在,一身淡紫色衣裙,坐在席间,眉眼间带着几分淡淡的愁绪。
我走上前,与她闲谈了几句。
在上京的这些日子,我认识的人本就不多,苏衡算是为数不多能说上几句话的人。
不多时,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以三皇子祁钰为首的几位皇子,竟一同登门道贺。
我当即一愣,回过神后,连忙随着爹爹一同迎上前,依次见了礼。
“盛太尉。”祁钰一身锦袍,神色温和,抬手免去了我的礼数,目光淡淡扫过我,“我与几位兄弟奉父皇母后之命,前来恭贺令爱及笄之喜。路上耽搁了些许,来得迟了些,还望盛太尉和盛小姐莫要见怪。”
爹爹连忙拱手笑答:“各位皇子能拨冗前来,是小女的福气,何来迟之说?快请入座。”
诸皇子依次落座,我无意间瞥见苏衡悄然起身,离了席。
她与祁钰的婚期定在六月十五,算算日子,已是近了。
说来也是可笑,就因为那“盛氏独女,天命为凰”的八字谶言,上京的五位皇子,至今竟无一人迎娶正妻。
府中虽有侧妃或侍妾,却皆是些家世寻常的大臣之女,算不得正头娘子。
祁钰身边,算上即将过门的苏衡,已有两位侧妃。
五皇子祁泫的侧妃,是嘉贵妃的表侄女。
而六皇子祁宴……
我微微蹙眉,竟从未听说过他府上有侧妃或侍妾。
哦,我险些忘了。
他与苏衡,曾有过一段情。
或许,是为了苏衡,才暂且不肯纳妾吧。
可那又如何?
在至高无上的江山面前,他终究还是选择了放弃苏衡。
可叹,真是可叹。
及笄礼依着古制,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加笄、取字、拜父母、拜宾客,繁复的礼节过后,众人便移至正院中用膳。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晏晏,可每个人的心底,都藏着各自的心思。
手腕上的凤血玉镯冰凉刺骨,想着江衍远在西北,竟还记挂着我的及笄之礼,我的情绪不由得低落下来,自顾自地饮了好几杯酒。
酒意渐浓,心头的烦闷却丝毫不减,我索性借着更衣的由头,离了席。
我径直走回自己的小院,躺在院中的美人榻上,拎着酒壶,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晚风拂过,带着槐花的清香,却吹不散眼底的酸涩。
“盛小姐有美酒,怎么能不叫上我呢?”
一道散漫的男声忽然响起,带着几分戏谑,熟悉得让人皱眉。
我懒懒地睁开眼,望向院门外。
祁宴斜倚在门框上,一身月白锦袍,手中把玩着一把折扇,眉眼含笑。
我勾了勾唇角,笑道:“六皇子靠近我,当真不怕陛下以为你对皇位图谋不轨?”
祁宴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我只是走错路了,恰好走到盛小姐的院子里。还劳烦盛小姐派个人,为我引引路。”
我从美人榻上起身,拎着酒壶,朝他走了过去。
正欲开口,祁宴却忽然闪身,快得像一阵风,躲到了院中那棵高大的槐花树后。
我心中一动,迅速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恢复了往日的端庄模样,抬眸望向院门外。
就见不远处,五皇子祁泫与七皇子并肩走来。
看这架势,七皇子显然是祁泫一党。
祁泫见了我,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盛小姐怎么独自一人躲在院中饮酒?”
我没有答话,只是敛衽福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臣女见过五皇子、七皇子。”
“免礼吧。”祁泫摆了摆手,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状似随意地问道,“盛小姐可曾见过我六弟?方才在席间,他只说了句闻到了酒香,人就没影了。这不,我担心他冒冒失失的,冲撞了盛小姐,便过来看看。”
这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
分明是想打探我与祁宴的关系,却偏要找这么个借口。
等等……
我心念电转,蓦地反应过来。
祁宴他,是故意引来祁泫的?
思及至此,我清了清嗓子,故作回忆状,语气平淡无波:“臣女未曾见过六皇子。想来,正常男子,都不会跑到闺阁女子的院中讨酒喝吧。”
祁泫闻言,笑了笑,眼底的疑虑消散了几分:“也罢,六弟素来识礼数,是我多虑了。盛小姐无事就好,那我们便不打扰了。”
说罢,他便带着七皇子,转身离开了。
待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我才转过身,将手中的酒壶朝着槐花树的方向一抛。
下一刻,祁宴便闪身出来,稳稳地接住了酒壶。
他高举着酒壶,往口中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动作潇洒不羁。
“盛小姐的酒是好酒,但话可不是什么好话。”
他放下酒壶,挑眉看着我,一脸的不赞同,“我觉着,我挺正常的。”
我冷笑一声,质问道:“你故意引来祁泫,又躲起来,到底是何居心?”
祁宴又饮了一口酒,这次,酒壶彻底见了底。
他一脸扫兴地将空酒壶搁在圆桌上,这才慢悠悠地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瞧着五哥在宴席上,就很想同盛小姐搭话,可你只顾着喝酒,压根没搭理他。”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只能出此下策,把五哥引来。既实现了五哥的心愿,又能博美人一笑,何乐而不为?”
我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祁宴见状,又勾了勾唇角,添了一句:“当然,冷笑也算笑。”
我望着他眼底的笑意,心头却愈发疑惑。
祁宴这个人,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透着一股子古怪。
我猜不透,也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