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节的宫宴,设在恢弘的太极殿内。
琉璃盏里烛火通明,映着满殿的锦衣华服,玉盘珍馐流水般送上,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我奉旨随爹爹入宫赴宴,踏入殿门时,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殿中席位。
五位皇子悉数到齐,龙章凤姿,各有气度。
未远嫁的公主们环佩叮当,笑语嫣然。
几位重臣之女也都端坐席间,苏衡亦在其中,一身素色衣裙,眉眼温婉。
酒过三巡,殿内的气氛正酣,先帝放下酒杯,朗声道:“听闻上京有‘双绝’,苏女琴,盛女舞。今日佳节,朕倒想亲眼见识一番,盛京衡、苏衡,你二人可愿联袂献艺?”
这话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我与苏衡相视一眼,眼中俱是了然,随即一同起身,走到大殿中央,盈盈下拜:“臣女遵旨。”
起身时,苏衡缓步走向殿角的古琴,素手轻拢慢捻,而我立于殿中,理了理繁复的宫装裙摆,摆出起舞的姿势。
无意间一回眸,却正巧撞上祁宴的目光。
他坐在皇子席中,手中把玩着酒杯,眼神深邃,似笑非笑。
我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平静地别开了视线。
琴音骤起,苍凉悲壮,是那曲闻名遐迩的《兰陵王入阵曲》。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苏衡最拿手的曲子。
我与她虽是第一次合作,琴音与舞步却莫名契合。
只是身上的宫装层层叠叠,束缚着四肢,动作终究少了几分利落洒脱。
可这正是我想要的。
太完美,只会引来更多的瞩目,徒增麻烦。
一曲舞毕,琴音戛然而止。
殿内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先帝龙颜大悦,抚掌笑道:“好!好一个琴舞和鸣!果然名不虚传!”
他话音一转,目光落在苏衡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朕瞧着,三皇子祁钰与苏女倒是郎才女貌,十分相配。不如,便将苏衡赐给钰儿做侧妃,如何?”
这话如同一颗惊雷,炸响在殿内。
众人皆是一愣,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苏衡。
我瞥见她猛地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前方的龙椅,却唯独不敢看向祁宴的方向。
皇后娘娘适时起身,脸上漾着温婉的笑意:“陛下圣明,臣妾也觉得这是一桩美事。”
先帝得了皇后的附和,当即拍板:“好!传朕旨意,令翰林院择吉日拟诏,颁布天下!”
皇后转头看向兀自失神的祁钰,柔声道:“钰儿,还不快带你的侧妃上前谢恩?”
祁钰连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羞涩。
苏衡却依旧僵在原地,直到身侧的奉常寺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她才如梦初醒。
踉跄着与祁钰一同跪倒在地,声音微颤。
“儿臣谢父皇隆恩!”
“臣女谢陛下隆恩!”
我抬眸望向高座上的先帝,他脸上笑意吟吟,眼底却藏着深不可测的算计。
原来,所谓的赐婚,不过是他制衡朝堂的一步棋。
他的一句话,便轻飘飘地决定了一个女子的一生。
殿内的喧嚣还在继续,我却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借着醒酒的由头,我向爹爹告退,独自一人离了太极殿,沿着宫墙边的小径缓步散心。
夜色微凉,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前方的暗处隐约可见一座凉亭,亭外的柳树下,似有两道人影。
我本想绕道而行,却听见熟悉的女声,带着压抑的哽咽,飘进耳中。
“阿晏,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我嫁给三皇子吗?”是苏衡的声音。
紧接着,祁宴淡漠的嗓音响起,带着几分冷硬:“那你觉得我能怎么办?”
“祁宴……你……”苏衡的声音里满是失望与愤怒。
“我要皇位,你是知道的。”祁宴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所以,我不可能为了你,去和父皇开口。更何况,是在今日这样的场合。”
爱美人更爱江山。
原来,他对那至高无上的权位,早已势在必得。
我屏住呼吸,正想悄无声息地退走,却听见苏衡愤怒的脚步声,她似是哭着跑开了。
凉亭周围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晚风拂过柳叶的簌簌声。
“出来吧。”祁宴的声音骤然响起,淡漠中带着几分戏谑,“盛小姐,你还打算在暗处偷听多久?”
该死!我暗暗咬牙,终究还是被他发现了。
定了定神,我整理好脸上的表情,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祁宴面前,敛衽行礼。
“臣女见过六皇子。臣女并非有意偷听,只是恰巧路过,并未听到什么。”
祁宴倚在凉亭的柱子上,一副懒洋洋的模样,闻言只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随即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危险。
“你现在知道了我的秘密,不怕我杀了你吗?”
我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平静无波:“秘密?臣女以为,诸位皇子想要争夺储位,乃是众人皆知的事情。”
祁宴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可是,心里想的,和说出来的,终究是不一样的。”
“臣女以为,并无不同。”我抬了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起来吧。”祁宴收起了笑意,忽然话锋一转,冷不丁地问道,“盛小姐,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我微微一怔,站直了身子,认真地想了想,才缓缓开口:“臣女喜欢……不做皇帝的男子。”
祁宴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回答,愣了一瞬,随即挑眉道:“不做皇帝?可你,是要做皇后的。”
我望着他,脸上漾起一抹得体的笑容,语气却带着几分自嘲的凉薄:“所以,臣女不可能爱上未来的夫君。”
顿了顿,我又道:“好了,殿下。您知道了臣女的秘密,臣女也听闻了殿下的心事,我们算是扯平了。臣女的父亲还在殿中等候,臣女先行告退。”
说完,我草草行了一礼,便转身快步离去,丝毫没有留恋。
身后,祁宴的目光似是黏在我的背上,带着探究与玩味,可我却无暇顾及。
这深宫之中,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