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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半世欢

止于初心

江衍离京的那日,朔风卷着枯叶掠过太尉府的朱漆大门,盛京衡没有去送。

她独自一人窝在庭院的桂花树下,抱着一坛烈酒,喝得酩酊大醉。

酒液辛辣,烧得喉咙发疼,眼底却比喉咙更烫。

她不知道江衍会不会怨她,想必是怨的吧。

怨她的绝情,怨她的转身,怨她亲手斩断了那段玉门关的少年情长。

次日酒醒,头痛欲裂,宿醉的昏沉里,满脑子都是江衍离去时的背影。

盛京衡索性寻了身男装换上,又嘱咐宛冬女扮男装随行,偷偷溜出了府,直奔城外的马场。

先前大哥见她终日烦闷,曾带她来此赛马散心,如今轻车熟路。

她没换骑装,径直走进马厩,挑了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翻身上马,扬起长鞭,任由骏马载着她在旷野上肆意奔腾。

风猎猎地刮过耳畔,卷起她的衣袍。

她的骑术,是江衍教的。

在西北的那些年,江衍总爱带着她来赛马,两人并驾齐驱,迎着玉门关的落日,跑过戈壁,跑过草原,跑过无数个无忧无虑的黄昏。

他们会一起爬上城楼,看落日熔金,染红半边天际。

会一起坐在沙丘上,听羌笛悠悠,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会一起做很多很多事,那些事,如今想来,都成了心口的朱砂痣,碰一碰,便疼得厉害。

她记得江衍第一次对她表明心意时,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叔父早就说过,她虽是自幼养在西北,可骨子里流着盛家的血,终究逃不开上京的束缚,总有一天,要回到这四方宫墙的牢笼里。

她害怕,怕自己给不了江衍未来,更怕连累他,所以她只能躲。

一连数日,她刻意避着江衍,避着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睛。

再次相见时,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照旧对她好,照旧疼惜她,仿佛那日的告白从未发生过。

十三岁生辰那日,江衍瞒着她,在玉门关的城楼上放了满城烟火。

璀璨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她的眉眼,也照亮了他的脸庞。

他站在她身侧,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阿衡,生辰快乐。希望往后你的年年生辰,我都能够在你身边。”

盛京衡敛去唇边的笑意,低头盯着随风飘扬的裙摆,指尖微微发颤:“阿衍,你信天命吗?”

江衍沉默了一瞬,忽而笑了起来,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阿衡,我不信天命,我只信你。”

那一刻,她便懂了。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那“盛氏独女,天命为凰”的八字谶言,知道她的身不由己。

可他还是爱她,爱得那样义无反顾,仿佛爱能抵挡世间所有的艰难险阻。

思及至此,盛京衡的心神猛地晃了晃。

她只顾着沉浸在回忆里,竟没注意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人一马正缓缓行来。

待反应过来时,骏马已经离那人极近。

盛京衡心头一紧,猛地勒紧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她死死地抓着缰绳,险些从马背上摔落下来。

万幸,终究是稳住了,也没有撞到人。

盛京衡惊魂未定地翻身下马,理了理微乱的衣袍,正欲上前赔罪,抬眼看清来人的脸时,却瞬间僵在原地。

祁宴一身月白锦袍,倚在马背上,手中把玩着一个酒葫芦,神态自若得仿佛刚刚险些被撞的人不是他。

他望着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盛小姐骑术倒十分精湛,只不过刚刚,分心了。”

一声“盛小姐”,让盛京衡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明明她已经刻意化了英气的妆容,换上了男装,竟还是被他认了出来。

她定了定神,敛衽福身,行了个标准的礼:“臣女盛京衡,见过六皇子。方才多有冒犯,还望殿下恕罪。”

祁宴仰头,对着酒葫芦饮了一大口,动作潇洒利落,酒液顺着他的唇角滑落,平添了几分不羁。

他瞥了她一眼,淡淡开口:“会喝酒吗?”

盛京衡一怔,没反应过来:“什么?”

“前方有一凉亭。”祁宴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八角亭,“盛小姐若会喝酒,可愿赏脸,陪本王喝一杯?”

盛京衡这才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酒香,正是从祁宴的方向传来的。

他的马背上,还挂着好几壶酒,叮当作响。

盛情难却,她点了点头。

两人坐在凉亭里,面前摆着两盏酒。

盛京衡浅酌了几口,终究还是没忍住心头的疑惑,率先开口:“殿下是怎么认出臣女的?”

祁宴闻言,缓缓收回眺望远方的视线,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盛京衡心头一跳,率先别开了眼。

“眼睛。”祁宴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你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我忘不掉。”

盛京衡权当这是他酒醉后的玩笑话,并未放在心上。

她端起酒杯,又敬了祁宴一杯,借着酒意起身告辞:“殿下,臣女还有事,先行一步。”

说罢,她翻身上马,策马离去,没有回头。

她自然不会知道,身后的凉亭里,祁宴望着她策马远去的背影,唇边的笑意渐渐加深,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愫。

后来,祁宴曾对她说,那日马场相遇,是他刻意为之的计划,可心动,却是意料之外的情难自禁。

他说,她和上京那些娇柔做作的贵女都不一样,她身上带着西北风沙洗礼过的洒脱与倔强,像一株迎风生长的野草,生生撞进了他的心坎里。

而盛京衡,从未告诉他,她的种种与众不同,不过是因为不爱。

她的心,早在玉门关的落日里,就跟着江衍走了,再也收不回来了。

回到府中,盛京衡没有和宛冬提起遇见祁宴的事,只谎称身子不适,便回了房间。

过了几日,爹爹突然派人将她叫到书房。

书房里,檀香袅袅,爹爹坐在太师椅上,脸色凝重。

他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父女二人,说了许多话。

盛京衡这才知道,原来先帝年事已高,储位悬空,朝堂早已暗流涌动。

除去已故的大皇子与四皇子,如今的上京,早已形成了五子夺嫡的局面。

而其中最有优势的,莫过于皇后的嫡次子祁钰,与嘉贵妃的独子祁泫。

祁钰有皇后撑腰,皇后的父亲是当朝丞相,身后是盘根错节的楚氏一族,势力滔天。

祁泫虽是庶子,可嘉贵妃乃是正一品大将军的嫡女,大将军手握重兵,实力同样不容小觑。

至于祁宴……爹爹的声音沉了几分。

祁宴的母妃良贵妃,虽是宠冠六宫,可她本是战败国送来和亲的公主,娘家毫无权势,根本无力助祁宴争夺储位。

爹爹望着她,眼神里满是无奈与疼惜:“阿衡,你的夫君,极有可能是祁钰与祁泫中的一人。如今朝堂各方势力都在逼着为父站队,为父……也是左右为难啊。”

盛京衡垂着眸子,沉默了许久,终于问出了那个困惑她多年的问题:“爹爹,上京那么多名门贵女,为什么,偏偏一定要是我?”

爹爹闻言,久久不语,良久,才猛地咳嗽了几声,声音嘶哑而无力:“阿衡,陛下信天命,更善制衡之术。”

“为父不是没有想过,早早地让你与宁远侯定亲,了却此生。”他的目光黯淡下来,“可是阿衡,若你真的与江衍在一起,那八字天命,便会成为陛下忌惮的利刃,悬在盛家与江家的头顶。”

“到那时,你该如何自处?江衍该如何自处?我们两家,又该如何自处?”

原来,爹爹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的心事,知道她的无奈,知道她的身不由己。

盛京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缓缓拎起裙摆,双膝跪地,朝着爹爹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几分破碎的决绝:“阿衡,谨记爹爹教诲。”

一个月后,便是先帝的万寿节。

届时,举国同庆,上京的权贵们,又将齐聚皇宫,上演一场场暗流涌动的好戏。

而她,也终将被卷入这场储位之争的漩涡,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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