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话 媚心蛊惑

时值景和四年初夏，北疆的狼烟又起，边境小国蠢蠢欲动，屡屡侵扰大靖边境。

朝堂之上，摄政王夜九卿一声令下，亲自挂帅出征，消息传出，京中哗然。

清月居的雅间里，烛火摇曳，酒香弥漫。

夜九卿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执着一只白玉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

与往日不同，他今日没有喝茶，只是一杯接一杯地饮着烈酒，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媚心坐在妆台前，正对着铜镜描眉。

她身着一袭素白纱裙，墨发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脖颈。

听见杯盏碰撞的轻响，她忍不住回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王爷，少喝些酒吧，饮多了伤身子。”

她顿了顿，又柔声补充道：“若是王爷喜欢，改日媚儿亲自为您酿些桃花醉。那酒不烈，喝着不伤身，还能养人。”

媚心的酿酒手艺极好，尤其是那桃花醉，取春日新绽的桃花，配以山泉糯米，酿出来的酒清甜甘冽，入口留香，最是养人。

可夜九卿却没有接话，只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抬眸看向她，声音低沉沙哑：“还有几日，本王便要去战场了。”

媚心握着眉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眉心处划出一道极细的痕迹。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眼底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却还是强忍着，转过身看向他，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媚儿在清月居等王爷凯旋而归。”

夜九卿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起身，缓步走到她身后，从袖中取出一支金簪。

那簪子通体鎏金，顶端嵌着一颗圆润的东珠，流光溢彩。

他抬手，轻轻将金簪插入她挽起的发髻中，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冰凉的指尖划过她的发梢，带来一阵战栗。

“媚儿，”他俯身，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声音低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深情，“我不管你是清月居里高高在上的媚娘，还是世人眼中受人敬仰的月姑娘。”

他顿了顿，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在我这里，你只是那个小我十岁，被我从荒郊野岭救回来的小姑娘。是我的媚心，只属于我的媚儿。”

四年的隐忍，四年的深情，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媚心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滚烫地落在手背上。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疼，连呼吸都带着颤意。

夜九卿察觉到她的颤抖，收紧双臂，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郑重的承诺：“若是媚心想要，等本王回来，便娶你做王妃。”

“王爷严重了。”媚心埋在他的怀里，哽咽着摇头，“媚儿不求名分，只求能一直在王爷身边，侍候王爷。如此，媚心便心满意足了。”

“媚儿……”夜九卿抱着她的手臂又紧了几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唤。

时光荏苒，转眼便到了六月二十七日。

这一日，京郊的城门口人山人海，百姓们自发聚集在此，手中捧着鲜花与酒盏，齐齐等候着摄政王的銮驾，盼着他此去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而清月居的二楼雅间里，媚心却独自站在窗边，怔怔地望着城门口的方向。

她身着一袭红衣，发髻上插着那支金簪，风拂过，衣袂翻飞，竟生出几分孤绝的意味。

春儿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劝道：“媚娘，今日是王爷出征的日子，城里的百姓都去送了，咱们也去送送吧？”

媚心缓缓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你若想去，便去吧。”

她又何尝不想去？

可她怕，怕自己一见着他，便会忍不住落泪，忍不住拦下他的战马，甚至忍不住随他一同奔赴那刀光剑影的战场。

“媚娘既然不去，那春儿也不去了。”春儿放下茶杯，走到她身边，“春儿在这儿陪着媚娘。”

“好。”媚心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春儿这才看清她的脸，不由得惊呼出声：“媚娘，你哭了……”

“没事。”媚心抬手，胡乱地擦了擦眼角的泪，强装镇定，“只是眼睛里进了沙子。”

春儿却不信，只是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暗暗叹气。

她转了个话题，试图分散媚心的注意力：“媚娘，你说咱们这清月居的背后主人到底是谁啊？是不是也同王爷那般，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人物？”

听到这话，媚心的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喉头哽咽，竟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春儿自顾自地说着：“春儿来居里好些年了，竟是从未见过主人。媚娘平日里和陌离公子说的主子，是不是就是咱们居里的主人啊？”

她见媚心不说话，又凑近了些，却见她眼泪掉得更凶了，连忙慌了神：“啊！媚娘你是怎么了？快些擦擦，别站在窗边了，小心吹了风着凉。”

“媚娘身子弱，这哭的眼睛都肿成核桃了，再吹了风，晚些该头疼了。”春儿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媚心走到桌边坐下。

媚心勉强压下心头的酸楚，哑着嗓子道：“不用担心，我没事。”

“还说没事呢。”春儿嗔怪地看了她一眼，递过一方干净的手帕，“也不知媚娘你是怎么了，这一大早便站在窗边，魂不守舍的。”

“若是想看摄政王爷，为何又不下去送送？若是不想看，又何必巴巴地望着城门口的方向？”

媚心接过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看着春儿一脸好奇的模样，忍不住嗔道：“你这丫头，怎么今日如此话多？改明儿再这样，我便把你许给隔壁的海哥儿。”

“媚娘！”春儿顿时红了脸，跺着脚撒娇，再也不敢多问。

雅间里终于安静下来，媚心望着窗外的方向，心头却翻涌不息。

她没有告诉春儿，今日一早，王府便有人送来了一封信。

信笺上，是夜九卿那熟悉的字迹，寥寥数语，却字字滚烫：

媚儿，时日尚早，多休息会，不必来送，不要劳累了身子。一年后我便归来，若是在清月居待的累了，就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风，又起了。

城门口的欢呼声隐隐传来，媚心抬手，轻轻抚摸着发髻上的金簪，眼底的泪，又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