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府的前院，此刻静得落针可闻。
青石地砖上，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仆从，人人垂首敛目，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廊下的紫檀木椅上，夜九卿一袭玄色锦袍，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丝毫暖不透那周身凛冽的戾气。
“王爷，”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战战兢兢地开口，声音都打着颤，“已经巳时三刻了。”
“巳时三刻……”夜九卿缓缓抬眼，薄唇勾起一抹凉薄的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呵。”
这一声轻笑，落在众人耳中，不啻于惊雷。
陌离站在一旁，心头一跳，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王爷，要不属下让人去把媚心叫过来吧？她刚来王府不久，许是还不太明白府里的规矩……”
夜九卿放下茶盏，瓷杯与茶托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淡淡瞥了陌离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叫她过来。”
“是，属下这就去。”陌离如蒙大赦，转身快步往后院走去。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陌离便领着媚心匆匆赶来。
少女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浅粉色衣裙，许是走得急了，额角还带着薄汗，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她甫一踏入前院，便被这满院肃穆的阵仗惊得心头一颤，连忙敛衽行礼，怯生生地唤道：“王爷。”
夜九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锐利如刀，直看得她浑身发紧。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冷：“这便是你昨日学的规矩？”
媚心心头一凛，瞬间明白过来，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额头堪堪抵在冰冷的地砖上：“王爷恕罪，媚心知道错了。”
“错了？”夜九卿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错在哪儿了？”
“错……错在没有跪下给王爷行礼……”媚心的声音细若蚊蚋，指尖紧紧攥着衣角，顿了顿，又补充道，“还……还有……昨夜没有等王爷回来……”
夜九卿沉默了片刻，墨色的眸子里情绪翻涌，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冷硬：“昨日嬷嬷有没有告诉你，每天辰时都要来前院？”
这话一出，媚心猛地一怔，瞳孔骤然收缩。
她这才想起，昨日教习嬷嬷分明千叮万嘱过，辰时是王府仆从必须到前院的时辰，任何人不得有误。
竟是她一时疏忽，将这规矩抛到了脑后。
“说……说过。”媚心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脸颊涨得通红。
“念你是初犯，”夜九卿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便不罚你了。若有下次，外面这些人，便同你一起受罚。”
这话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媚心身子一颤，连忙叩首：“是，多谢王爷，媚心明白了。”
夜九卿的目光扫过她身上的衣裙，不知何时，那身浅粉已换成了一袭红衣，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的灵气更甚。
他眸光微动，却并未多说什么，只对着陌离挥了挥手：“让外面那些人散了吧。”
“是。”陌离应声，转身吩咐下去。
跪着的仆从们如蒙大赦，纷纷叩首谢恩，起身时脚步都带着几分虚浮。
待众人散去，夜九卿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媚心，开口问道：“昨日嬷嬷教你的，可是都记住了？”
“回王爷，媚心记住了。”媚心恭恭敬敬地回答，不敢有丝毫怠慢。
“既然记住了，那便让本王看看你的能力。”夜九卿放下茶盏，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京中有个名叫清月居的地方，你去接手打理。”
媚心闻言，不由得愣住了。
清月居？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似是看穿了她的疑惑，夜九卿补充道：“至于清月居在哪里，是做什么的，你去问府里的萱儿姑娘。以后，你便住在清月居，有事本王会传你。”
“是，媚心明白了。”尽管满心困惑，媚心还是应了下来。
“退下吧。”
“是，媚心告退。”媚心叩首行礼，起身时脚步还有些发飘，转身缓缓退了出去。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陌离才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王爷，怎么会想到让媚心代替萱儿姑娘的位子？萱儿在清月居经营多年，人脉根基都已稳固……”
夜九卿端起茶盏，目光望向窗外，眸色深沉：“媚心的长相，更适合这个位子。”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清月居是京中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媚心在那，能替本王收到更多的消息。”
“至于萱儿……”夜九卿的声音冷了几分，“听说宰相府的千金前几日失踪了，让萱儿易容，去做那个宰相千金。”
陌离闻言，心头巨震，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能躬身应道：“是。”
他心里却暗暗腹诽：好家伙，宰相府的千金分明好端端地待在府里，哪里是失踪了？
唉，你说你身为当朝宰相，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偏要和王爷对着干。
这下好了吧？你家那亲生女儿，怕是真要“失踪”了。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转眼之间，便是一年。
清月居的二楼雅间里，媚心倚着雕花栏杆，望着楼下喧嚣的人群，不由得轻声感慨：“这时间过得真快啊，这一眨眼，竟这么久了。”
身旁的春儿闻言，笑着附和道：“是啊，媚娘来这儿都一年了呢。咱们这清月居在媚娘的打理下，变得越发好了，如今可是京中最负盛名的地界，比萱儿姑娘在的时候还要热闹几分呢。”
媚心闻言，浅浅一笑，摇了摇头：“之前萱儿姐姐打理的也很好，我不过是照着萱儿姐姐的法子，再添了些新规矩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楼下攒动的人头，疑惑道，“今日有什么事情吗？怎么下面这般热闹？”
春儿凑近了些，笑着解释道：“媚娘忘了？今日是水烟姑娘出台表演的日子，那些公子哥为了一睹水烟姑娘的芳容，天不亮就来排队等着了呢。”
“哦，原来是该水烟出台了。”媚心恍然大悟，怪不得楼下人声鼎沸，这般热闹，“水烟做咱们清月居的花魁，也有小半年了吧？”
“嗯，差不多了。”春儿点了点头，“自从芳儿姑娘离开那日起，水烟姑娘便接了花魁的位子，这小半年来，可是圈了不少公子哥的青睐呢。”
媚心微微颔首，眉眼间掠过一丝认真，对着春儿吩咐道：“吩咐下去，好生照顾着水烟姑娘。尤其是她的脸，还有那嗓子，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水烟的容貌和嗓音，可是清月居的招牌，万万不能有闪失。
“是，请媚娘放心。”春儿连忙应声，转身便去吩咐下人了。
媚心重新将目光投向楼下，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公子哥，看着台上抚琴的水烟，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清月居，看似是风月场，实则是夜九卿安插在京中的眼线。
而她，便是这眼线的掌舵人。
一年的时光，足以让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蜕变成如今沉稳干练的媚娘。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总会想起那个玄色锦袍的身影，想起那支从未戴过的金簪，想起那句“跟着本王，为本王做事”。
这京城的棋局，早已悄然布下。
而她，不过是这棋局中，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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