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夜川熠怅然离开落熙宫,倏忽间,已是小半月光景。
这日,落雪初霁,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虞潇浠正临窗坐着,手中摩挲着一支旧年的簪子,神色淡淡。
婢女兰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禀道:“娘娘,今日皇上往御花园去了。”
“嗯,去便去了。”虞潇浠头也未抬,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波澜,“与本宫说这些做什么?”
兰儿迟疑了片刻,又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娘娘……奴婢听闻,皇上是带着琉贵人一同去的。奴婢想着,您若过去一趟,也好杀杀那琉贵人的威风。”
“琉贵人?”虞潇浠终于抬眸,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哪个琉贵人?”
兰儿见她终于上心,连忙躬身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回娘娘,便是先前在您身边伺候的琉儿姑娘。”
“这才短短半年的光景,她便从小小的琉答应,一路晋升到了琉贵人,圣眷正浓着呢。”
“哦,原来是她。”虞潇浠恍然大悟,随即轻轻颔首,再无多余的言语,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兰儿却不甘心,又追问道:“娘娘,您当真不去御花园瞧瞧那琉贵人吗?”
“我瞧她做什么?”虞潇浠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疏淡,“又不是素不相识。”
她顿了顿,转而吩咐道:“叫人再去扫扫院子里的积雪,这几日往来的人多,仔细别摔着了。”
兰儿愣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应声。
“怎么?”虞潇浠抬眸,目光凉凉地落在她身上,“本宫竟是使唤不动你了?”
“娘娘恕罪!奴婢知错!”兰儿猛地回过神,慌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兰儿这就去安排!”
待兰儿匆匆退下,殿内终于恢复了宁静。
虞潇浠缓缓放下手中的簪子,抬眼望向妆镜。
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倦意,眼角的细纹,竟是比往日深了几分。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镜中自己的脸颊,唇边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是了,十年了。
从初见那半枚玉佩的惊鸿一瞥,到嫁与夜南允的满心欢喜,再到如今被困深宫的四年,一晃便是十年。
岁月最是无情,饶是当年倾国倾城的容颜,也该染上风霜,渐渐老去了。
也该……结束了。
她低声呢喃着,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快得让人抓不住。
不过片刻功夫,兰儿便匆匆折返,脸上带着几分慌张:“娘娘,方才奴婢瞧见皇上的轿辇,正朝着咱们落熙宫的方向来了!”
“嗯,本宫知道了。”虞潇浠依旧平静,她缓缓起身,理了理身上素色的宫装,淡淡道,“你先下去吧。”
兰儿迟疑着,脚下像是生了根,竟没有挪动半步。
虞潇浠见状,嘴角的弧度冷了几分:“怎么?还不走?”
兰儿身子一颤,嗫嚅着不知如何回应。
虞潇浠轻轻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罢了,你且留下吧。”
这些年,落熙宫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眼前这个兰儿,心思活络,又惯会看人眼色,她岂会不知?
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既然使唤不动,那便留着,也好让她看看,有些事,不是她想掺和就能掺和的。
她抬眸,声音清冽:“去,迎皇上。”
这话一出,兰儿像是得了赦令一般,连忙应声:“是!奴婢这就去!”
呵,兰儿吗?
虞潇浠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的冷意更甚。
须臾,外殿便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请安声:“恭迎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仪。虞潇浠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所有的情绪,静待着来人。
“浠儿。”
夜川熠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传入耳中。
虞潇浠缓缓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臣妾见过皇上。”
夜川熠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扶起,眉头微蹙:“浠儿不必多礼,朕不是说过,你见着朕,无需行这些虚礼吗?”
“礼不可废。”虞潇浠抬眸看他,眼神平静无波,与往日的疏离冷漠截然不同。
夜川熠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好,那便依你。”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只见一众宫女垂首侍立,皆是虞潇浠身边的人。
说是伺候,实则不过是他派来监视的眼线罢了。
他眉头微蹙,沉声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兰儿留下伺候。”
虞潇浠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打断了他的话。
夜川熠又是一怔,目光落在她脸上,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打断他的话。
他看向立在一旁,早已吓得面色发白的兰儿,似笑非笑地问道:“这兰儿是何人?竟能得浠儿这般另眼相看?”
“倒不是臣妾喜欢。”虞潇浠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这丫头,素来机灵,最是会伺候人。”
“既是如此,那便赏。”夜川熠大手一挥,语气豪爽,显然是心情极好。
“皇上,喝茶。”虞潇浠转身,亲手端起桌上的热茶,递到他面前。
夜川熠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指尖,只觉一片冰凉。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今日的她,竟格外温顺,温顺得让他有些不习惯,又有些隐隐的不安。
难不成,这小半月的光景,她当真想通了?愿意放下过往,心甘情愿做他的皇后了?
“浠儿今日,倒是与往日大不相同。”夜川熠凝视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皇上说笑了。”虞潇浠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柔,“这些日子,臣妾想了许多。那些过往的恩恩怨怨,都该过去了。”
“想通了便好,想通了便好。”夜川熠闻言,心头顿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他放下茶盏,伸手便将她揽入怀中。
虞潇浠的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像往日那般挣扎。
她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轻声问道:“皇上,听闻今日,您带着琉贵人去了御花园?”
夜川熠微微一愣,随即失笑:“嗯?朕这几日国事繁忙,连歇息的功夫都没有,哪里来的闲情逸致逛御花园?今日得了空,第一时间便来寻你了。”
“哦?竟是如此吗?”虞潇浠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
“那是自然。”夜川熠收紧手臂,语气笃定,“朕素来不骗浠儿。”
他顿了顿,又皱起眉头,疑惑道:“不知浠儿这话,是听信了谁的传言?”
“臣妾……自己猜的。”虞潇浠垂下眼帘,声音轻描淡写,目光却越过夜川熠的肩头,落在了他身后。
那里,兰儿正低着头,身子抖得如同筛糠,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夜川熠素来对虞潇浠的一举一动极为关注,她这一眼,又岂能瞒得过他?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兰儿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的温情,一点点被寒意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