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四年,隆冬。
鹅毛大雪连绵了数日,终于将整座宫城裹成了一片皓白。
朱红的宫墙覆着皑皑白雪,飞檐翘角上积着厚厚的雪层,连落熙宫门前的那株腊梅,都被压弯了枝头,却依旧倔强地绽着几点嫣红。
四年了。
虞潇浠望着窗外的雪景,指尖缓缓抚过冰凉的窗棂,心头一片死寂。
她被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已经整整四年了。
落熙宫的每一寸土地,都布着夜川熠的眼线。
这四年来,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甚至是梦里的呓语,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别说踏出落熙宫半步,便是在殿内多走了几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转眼便会传到夜川熠的耳中。
她不是没有试过逃跑。
最初的一年,她用尽了所有办法,收买宫人,勾结侍卫,甚至不惜以身涉险,可每一次,都被夜川熠轻而易举地抓了回来。
而代价,便是成倍增加的侍卫,和落熙宫一批又一批消失的宫人。
那些曾对她露出过善意的人,不是被杖毙,便是被赐毒酒。
几次下来,落熙宫的奴才换了一拨又一拨,虞潇浠的心,也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怕了。
怕自己的执念,会连累更多无辜的人。
久而久之,便再也没有了逃跑的念头,只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宫苑,看春去秋来,等雪落梅开。
这一日,雪势稍歇,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殿内的金砖上,映出点点细碎的金光。
虞潇浠遣退了殿内所有宫人,独自站在窗边,望着那株凌寒而开的腊梅,怔怔出神。
记忆里,也曾有这样一个雪天,夜南允牵着她的手,在相府的梅园里赏梅。
那时的他,眉眼温柔,笑意缱绻,低声说要护她一生一世。
可如今,梅花开得依旧,赏花的人,却早已不在了。
“娘娘!皇后娘娘!皇上来了!皇上来看您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宁静,婢女兰儿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进来,身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沫,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与急切。
虞潇浠的目光未曾从腊梅上移开,语气淡得像一潭死水:“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不知道的,还以为皇上是来看你的,这般激动作甚。”
兰儿脸色一白,连忙跪倒在地,磕头道:“娘娘恕罪!奴婢知错!奴婢只是见着皇上的銮驾,一时失态了。”
“罢了。”虞潇浠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皇上来了,便去迎进来吧。”
“是!”兰儿刚要起身,却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已然阔步踏入了殿内。
龙袍的摆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夜川熠一身帝王冕服,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惯常的冷厉,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兰儿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夜川熠的目光,却自始至终都落在虞潇浠的身上。
他看着她瘦削的背影,看着她望着窗外腊梅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待瞧见地上跪着的兰儿,眉头便猛地蹙了起来,语气冷冽:“怎么?这婢女惹得浠儿不开心了?”
他甚至未曾问过缘由,便已认定是兰儿的过错。
“皇上恕罪!奴婢知错!饶了奴婢吧!”兰儿吓得浑身发抖,哭声都带着颤音。
“闭嘴!”夜川熠厉声呵斥,随即扬声道,“来人!把她……”
“皇上。”
虞潇浠终于转过身,打断了他的话。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四年,她太了解夜川熠的脾气了。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暴君,动辄便喊打喊杀,视人命如草芥。
她知道,只要自己晚说一步,兰儿便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夜川熠的话头顿住,目光落在虞潇浠的脸上。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的悲痛,像一层薄薄的冰,轻轻一碰,便会碎裂。
四年了,她还是这幅模样。
还是忘不了夜南允。
“怎么了,浠儿?”夜川熠的语气软了下来,挥手屏退了殿外的侍卫。
虞潇浠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眸里,如今只剩下化不开的哀伤。
每次看到他,她的心都会像被钝刀子割过一样,锥心刺骨的疼。
疼他的阴狠毒辣,疼夜南允的惨死,更疼这四年,如同行尸走肉的自己。
“没事,朕就不能来了吗?”夜川熠缓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拿起桌上的茶盏,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朕来瞧瞧你,陪你喝杯茶,暖暖身子。这雪天,怪冷的。”
虞潇浠没有接那杯茶,只是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皇上,四年了。你该放我离开了。”
夜川熠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明黄的龙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盯着虞潇浠,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偏执:“放你离开?不可能!”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朕都不会放过你!”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狠厉,“虞潇浠,你趁早死了这份心!”
他上前一步,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卑微的乞求。
“朕只是想留你在身边,有错吗?四年了!夜南允已经死了四年了!就算他死了,你还是天天想着他!”
“浠儿,”他的声音颤抖着,眼底翻涌着痛苦与绝望,像个迷路的孩子,“能不能看看朕?你能不能回头看看朕?”
谁能想到,那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暴君,此刻竟会在一个女人面前,露出这般无助的模样。
若是被文武百官瞧见,怕是要惊掉一地的下巴。
虞潇浠看着他眼底的乞求,心头却没有一丝波澜。
她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腕,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我爱他。”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利刃,狠狠刺进了夜川熠的心脏。
他所有的理智,瞬间崩塌。
“你爱他?”夜川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里却满是悲凉的泪水,“你爱他,那我就不爱你吗?”
他猛地抓住虞潇浠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忍不住蹙眉,眼底却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一字一句,嘶吼着道。
“你说你小时候就喜欢他了!那你可知道,小时候救你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
“是我!”
“小时候在巷子里救了你,替你赶走了那些恶霸,随身玉佩落了一半的人——是我夜川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