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长的宫道上,来来往往的宫女端着盆在急切地奔走,她们全然往一个方向跑去,宫道直通往扶华宫。
宫殿的门紧闭着,里面传来女人的痛呼声,身着龙袍的皇帝此刻焦急忧切地地来回走动,见宫女陆陆续续地端着盆跑来,皇帝连忙让开路催促他们,宫女们一个个轻手轻脚地进了屋。
里面那痛呼的女人是他心爱的贵妃,张华妍,只盼着她平安诞下他们的孩子。
皇帝还是不放心,看了眼蹲在门前的宫女,命令道:“阿悯,你进去给朕看着她们。”
“诺。”
阿悯用余光打量一眼这个面熟的男人,毫不迟疑地转身进了屋里。
上一世,计都平安快乐地度过一生,在她亲眼看到柏麟将魂魄收回招魂幡后,她偷偷回了天界。
回天界的路上她还在想着下一世她要早于柏麟找到计都,以防着这厮又憋什么坏,所以在回天界后她便直奔司命殿。
司命正坐在案边悠闲地品茶,看见他来也不惊讶。
“蕙悯长公主,坐。”司命招呼她她过去。
阿悯先行了礼方才落座到他对面。
“司命神君早知道我会来啊。”
司命笑着点头,“你来问罗喉大人这一世生于何方。”
“确是如此。”她道。
“不过,司命神君为何唤我长公主?我所在那国早已覆灭,我早已也不是什么公主了。”
司命笑而不答,阿悯微微侧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司命神君是在告诉我,计都这一世…生在皇室?”
“在人界的东南方,南业国。”
阿悯起身拜谢:“我有点好奇,如今我这算是叛离天界,司命神君为何如此帮我?”
司命掸了下袖子笑道:“命不该绝。”
“本司命不愿失去他这个友人。”
阿悯感激地看着他:“有朋友如此雪中送炭是大幸。”
“那。我该走了,不然那柏麟回来我就走不掉了。”
“无需担心,帝君他不在这,妖族里起了乱子,他去平乱了。”
“阿悯,这一世,你比他要快。”
阿悯闻言会心一笑。
司命翻着手里的簿子说道: “忘了告诉你,你下去之后会遇到熟人。”
阿悯疑惑地望着他等一个回应,只见司命已经施法将她送到了忘川…
……
这一世,罗喉计都投生在南业国皇室族,她大致了解了皇室的基本情况。
当今国姓为梁,如今的皇帝少时曾做过废太子,因为先皇深陷夺嫡被幽禁宫中,这唯一的子嗣便成了众矢之的。
太子年幼,母妃又怕连累自己对自己儿子不闻不问,好在太子身边的宫人偷偷将太子带出宫,暗中将其寄养在大臣家中才留得性命,而后先皇联合旧部夺回皇位,先皇恢复帝位后便将寄养在宫外的儿子接回宫。
当今皇上名讳梁峥,先前只有两子,先皇后所生的嫡子,也是太子梁昭怀,被发落到掖庭的才人所生庶子梁昭匀。
帝王子嗣薄弱,太后为儿子招了不少美人充进后宫,这情根早已被帝王种进了别家女儿那里。
少时在户部侍郎张进家避难,幸得常与家中千金玩耍相伴,这曼丽的姑娘便扎根在他心上。
先皇后薨世后,梁峥出宫后再回当年玩闹之地,回宫不久便让那张家姑娘进了宫,从此盛宠不衰,从普通妃子一路晋升到贵妃,这姑娘便是如今诞下公主的张华妍贵妃。
她在贵妃未进宫前便是贴身侍女,更是心腹,从万劫八荒镜里看到的这些对她多有裨益,要不是司命提前告诉她计都会降生在何地,不然就凭个镜子也找不到降生人家。
所幸司命好意待这个友人,在能左右命簿的范围内让计都生在一个好人家。
只是有一点让她无言以对,说什么遇到熟人,她这刚陪张华妍入宫就遇到了。
当今的皇上…居然是上一世微服私访的皇帝转世!而教习太子的太傅居然是罗宜的转世……
这…只能说,司命神君真会玩。
前世未尽到的君臣之仪,今生算是补上了…
不知怎么的,就是这安排吧…有点好笑。
………
阿悯蹲在床前为分娩的贵妃擦汗,产婆在另一头大喊着“看到头了!”
贵妃听到这话来了劲儿,咬着棉布一声不吭地配合产婆,一盆盆的血水往外运送,梁峥看了后要推门而入。
“你能杵在外面别动吗!”
“不要进来!”
阿悯差点被这大嗓门吼穿耳朵。
“娘娘放松点呼气吸气。”
梁峥听着里面的动静有一瞬没了声响,随后,一阵婴孩的啼哭声让他揪紧了心,宫女出门对皇帝报喜。
“恭喜皇上,娘娘生了个小公主!”
梁峥踹开门急得大步走来,急切地直奔着床上的女人而去。
此时贵妃已经累得昏睡,梁峥担心地坐在床前守着她。
“梓潼怎么样?”他问。
产婆将孩子洗干净裹在襁褓里抱了过来,“皇上,母女平安。”
梁峥看向襁褓里女婴一时不知道怎么抱,如同老父亲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孩子一样,笨拙又小心翼翼的。
“朕的女儿…真好看。”
身边的宫女们皆高兴地恭贺。
“恭喜皇上喜得贵女——”
梁峥太喜欢这个女儿了,这是他和心爱之人的第一个孩子,小小的一团还没睁开眼睛,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沉睡。
“叫什么公主,叫长公主。”梁峥抱着孩子对她们说。
扶华宫的婢女们大喜,只有皇帝的亲妹妹或是嫡女才可以封长公主,如此荣宠也只有她们的娘娘才受过。
阿悯看着他怀里的孩子笑得温柔,不管计都投生成男子或女子,她都誓死忠心保护。
孩子被惊醒瘪着嘴巴大哭起来,梁峥有些无措,阿悯走上前接过孩子:“皇上,长公主是饿了。”
“你快去抱给奶娘。”
张贵妃醒来后已经到了夜晚辰时,一睁眼就看到梁峥趴在床前打瞌睡,旁边躺着自己的女儿,她一起身便惊动了梁峥。
“梓潼你怎样了?肚子还疼不疼?”
“皇上,妾身没事,皇上别担心。”张贵妃握着他的手安慰。
“让妾身看看我们的女儿。”
梁峥把孩子抱给她。
“咱们女儿真好看啊。”她亲了一口孩子软嫩的脸蛋由衷感叹着。
“皇上,给女儿取个名字吧?”
梁峥摸着下巴思考,“朕想让她从昭字辈,这是朕唯一的长公主,叫昭月如何?”
“日月之行的月。”
“梓潼是朕的大月亮,女儿是朕的小月牙。”
隔了一会儿,阿悯从外面进来:“皇上,娘娘,太后娘娘命人送来了贺礼。”
梁峥犹豫了一下,扭头看向自家爱妃。
见她点头才放话:“带进来吧。”
阿悯回头对着她们招手,几个宫女端上托盘进来,掀开遮布里面放着普通小孩的小玩偶,木雕之类的。
两人相视沉默,梁峥盖上遮布对宫人摆手命其退下。
“梓潼,朕想立你为后。”
而在第二日上朝后,梁峥要立张贵妃为后的主张几乎被全朝大臣反对,尤其是太后更是以死相逼,梁峥迫于孝道只得遵从,危难时摊上个懦弱无能的母亲也是不幸,梁峥从回宫后就再也没和生母亲亲近过,从前疏离,之后的那些服从也不过是碍于孝道。
虽然没有立后,张华妍的封位又晋升了一级,由原来的贵妃晋升了皇贵妃,半个后宫都由她管着,即使如此,梁峥对自己爱妃很是愧疚。
罗喉计都一岁时,宫里招了大批的宦人和宫女,阿悯在这时遇见了衡虚和入魂。
皇上身边需要个近身伺候的宦人,恰逢分配宫女,梁峥把会武的入魂分到了扶华宫保护皇贵妃母女。
熟人见面,阿悯看着入魂冲她挤眉弄眼冷笑:“柏麟让你和衡虚神君下来监视计都吗?”
入魂摆着手解释: “怎么会是监视呢…我们是来保护他的。”
阿悯看向一旁的衡虚:“衡虚神君为帝君可真是…什么都能做啊…”
“自宫疼吗?”
“哦,柏麟他也要来对吧?他是不是也得和你一样割那个地方?啧啧,我祝他成功。”
衡虚笑着不说话,如此屈辱的事他也不好解释,只是当他听到帝君要他下凡做太监时候,他是想回凡间继续做他的衡虚师叔的。
没想到啊,做个神仙还会做不成男人…
司命看出他的疑虑笑着解释:“衡虚神君莫要担心,本司命会在你们身上施下幻术,以木偶人代替你们受刑,帝君亦是如此。”
“……那,那好吧。”
“阿悯你让让路,洒家要寻皇上禀复呢。”
梁峥在扶华宫和皇贵妃逗女儿玩,衡虚甩着拂尘踮踮脚让皇上注意到他。
“何事?”
“皇上,前些日子老旬王喜得爱女,想求皇上赐个封号。”
梁峥笑意浅浅地望了下王府的位置,“旬王是父皇的义子,当年对父皇忠心耿耿,如今他喜得贵女,该得,该得啊。”
“朕的侄女可请了生辰八字,拿来给朕看看。”
衡虚将物证奉上,梁峥看了后眼睛都笑弯了。
张华妍好奇地探过头:“皇上看什么呢这么开心?”
他笑道: “梓潼,皇兄的孩儿和朕的小月牙还是同时诞下的!可喜!可喜啊!”
“那可太有缘了!也许这两个宝贝前世还认识呢…”
梁峥若有所思地琢磨:“侄女叫梁紫瑚,朕便封她紫瑚郡主,除去长辈不可直呼其名。”
“衡虚,你去领些赏赐送去旬王府,就说朕得空会亲自上门探望。”
说完后他又看看身边的爱妃,扭头吩咐阿悯:“你也待着东西过去,表个心意。”
“诺”
“诺”
两人出了宫往旬王府赶去。
路上百无聊赖的,阿悯随口一问:“你们家帝君什么时候来啊?”
衡虚和善笑道:“快了,帝君忙完就来。”
“哦,很好,我等着看他变成太监呢,早晚都没关系。”
“………………”
看来他们帝君真的招了不少仇恨…
路过王府外的城墙,阿悯以为自己看错了,墙上居然坐着个男子,她再揉揉眼睛,没看错…看背影认识的。
“无支祁大人?”
那男子一扭头看见阿悯惊喜地跳下来:“阿悯姑娘怎么在这啊?”
“你先告诉我,你扒墙做什么?”
无支祁拍着手上的灰示意:“我老无的小狐狸投到这户人家了,我是来保护她的。”
他好奇地问: “诶?你下凡是那柏麟小人把你贬下来了吗?”
阿悯笑笑不说话,无支祁当她是默认了。
“唉,做神仙有什么好的,你要是遇到个好主子算幸运,遇到柏麟那样的只能自求多福了。”
衡虚在一旁听得嘴角抽搐,没想到帝君这么招人恨……
阿悯抱着臂笑了笑:“听说无支祁大人当年冲冠一怒为红颜,想必就是这位紫瑚郡主吧。”
无支祁开心地睁大眼睛:“小狐狸做郡主了?”
阿悯笑着点头:“我该走了,无支祁大人,咱们后会有期啊。”
两人到王府送了礼便返回宫里交职。
春去秋来,罗喉计都到了三岁,也长成了粉雕玉琢的漂亮小娃娃,每天黏着太子哥哥玩,兄妹俩感情极好。
先皇后生下太子之后,只活了三个月便去世了,太后想把孩子带到自己身边照顾,毕竟是自己娘家侄女生的孩子,梁峥不愿意,便早早设法将昭怀太子的抚养权交给张华妍,这样即使自己的爱妃不生皇子,以后太子登基一样把她尊为太后,平安无忧地颐养晚年。
人间与天上是两个世界。
此时远在天界的柏麟正背对着司命郁闷不已。
他要下凡寻计都去,司命竟说没有合适投生人家,让人如何不生气。
司命拿着命簿危难上前求情。
“帝君您这没法安排啊…您不愿做罗喉大人的兄弟,要和她做夫妻,让您投世家公子您嫌见面时间短,非要在人家身边守着,这没法啊…”
“本君不管你怎么做,就要这么办,满足所有的要求。”
司命转了转眼珠子偷笑。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小仙看中了一户人家,可以满足帝君的要求。”
柏麟满意地吩咐:“那还不快去办?”
“诶好嘞!”
柏麟走入轮回投入凡间,没想到事实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他是在土坑里醒来的,一睁眼就被浇了一把泥,把他气得直接坐起来,埋葬他的一对夫妻直接吓得坐在地上。
“公子您怎么诈尸了…是不是冤屈太大变成鬼回来了…您安息吧公子…家里以后不用担心…您安心去吧…”
夫妻俩吓得拔腿就要跑,柏麟揪着他们后衣摆:“你们说什么呢,我没死。”
柏麟看着自己的穿着,好寒酸啊…
连个棺材都没有。
“你们过来。”
这夫妻俩小心翼翼地靠近。
“你们为什么说我死了?”
夫妻俩听到这话哭着抱住他不停地喊着公子命苦。
“我俩是公子府上的仆人…您的一家三十口性命都是被那奸臣和昏君所害…”
柏麟坐着听完他们的解释,原来他是一个官宦人家的公子,因为父亲在朝做官得罪奸臣被陷害,父母都被下牢害死,家里奴仆杂役都变卖为官奴,他则悬梁自尽。
这凄惨的身世怎么找计都啊!
计都他在皇宫!
柏麟看着天幽怨极了,突然眼前浮现了一行金字:进宫为宦可有机会陪伴在侧
“………”
原来是让他当太监!难怪答应得那么干脆!
接着又浮现出一行字:木偶代刑 幻术护体
“……………”
罢了,为了得到计都,不就是当个假太监么。
司命那狗东西要是敢说出去…就把他扔下来当真太监!
柏麟笑着安慰夫妻俩:“我要进宫。”
“!!!”
“公子是要报仇吗?需要我们做什么?”
“你们带我进宫。”
柏麟按照司命指示的走了一遍,那割下的木偶人的东西被人装进罐子里挂在他房里的梁上,说有朝一日赎回它,也不算是玷污了祖宗。
可笑,他就没割命根子赎什么赎…
柏麟来后被分到二皇子梁昭匀宫里伺候,他进去了才知道那真不是人待的地方,什么皇子啊就是个阴险毒辣的祸害,太监内侍互相欺压,也就是他机灵才没被欺负死。
三天后,衡虚来给二皇子送衣物看见了柏麟,主仆俩惊喜地看了好几眼。
衡虚在皇上跟前说动要往扶华宫塞个宫人伺候,皇上答应了,来提人时,梁昭匀那绿油油发光的眼睛直往他身上打量。
柏麟觉得很恶心,半点都不留恋地拍屁股走人。
到了扶华宫,柏麟跪在皇贵妃面前磕头:“小的给娘娘请安。”
他用余光打量头顶一圈,结果看到阿悯在笑着看他,顿时他便明白了,阿悯在的地方就是计都在的地方,司命说计都投生到皇室却没说投成什么人,如此看来,计都该是投成了女子,也就这女人怀里抱着的女童了。
张华妍把孩子抱给了阿悯,罗喉计都开心地咯咯笑,笑声也温暖他的心。
男子也好,女子也罢,只要是计都。
“抬头让我看看。”
柏麟听话地照做。
“嗯…模样倒是不错,你多大了?”
多大…
“小的十一了。”
张华妍笑着点头:“你来这做事要忠心,我不会亏待你。”
“遵命娘娘。”
“起来吧,到门口守着,我睡个午觉。”
柏麟转身的时候还看到阿悯冲他笑着挥手,幸灾乐祸的表情毫不掩饰。
该来的人都来了,好一锅大乱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