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离去的众人安静了,一个是惊世骇俗的公主,一个是慧根深种的得道高僧,他们能有什么问题?
男女之间,无非风月二字,谁敢信?长月不为所动,这一年里他沉稳了不少,用一年的时间来消除那几个月的孽缘,长月很有自信。“施主请讲。”
宋昭看着冷静的长月,那几个月的亲密相处仿佛如天边云烟消散,
“佛教戒律,凡僧侣,不得近女色,佛大爱世人,却绝人七情六欲,你身为佛子,也是大爱世人?六根清净?你心中无爱,如何大爱世人?”
长月闭上眼,这个无法无天的公主哟,真是,不知死活,“阿弥陀佛,施主,佛爱世人,如阳光雨露与万物,取之不尽,男女之爱为私欲,怀私欲者怀私心,佛无私心,亦无私欲。”
“瑞阳,胡闹!”皇帝狠狠地拍了下桌子,四周立马跪倒一片,宋昭还是倔强地站着,“我问的是你,不是佛。”
宋昭死死地看着长月,长月也睁开眼睛回望她“我是佛子,亦如佛。”
长月清楚地看见那个骄傲的小公主落下两行清泪,又很快被抹去,皇帝气地发抖,指着宋昭“把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绑回去,瑞阳公主,不忠不孝,任意妄为,其行肖母,不堪大用。”
皇帝最小的瑞阳公主,在十六岁这年,又成了一个笑话。
夜里,灵光寺的大堂烛光熠熠,长月跪坐在佛像前敲着木鱼做晚课,一个穿着麻布衣服戴着黑色帷帽的女子在夜色的掩盖下来到了长月的面前,长月并不慌张,
“施主匆忙而来,是想论经还是上香?”女子一拱手,江湖气十足,
“瑞阳公主托我带句话给你,她说,那日那双大雁确实是她亲手所猎,她心悦于你,仅此而已,日后不会再扰你清修,你在皇城,她难免会心有不甘,希望你能走得越远越好,愿你日后佛法大成,此生不相见了。”
长月手中的木鱼停了一瞬,随即放下了。“贫僧受教,明日便离开皇城。”
理佛一事,本就不拘地方,离开,未尝不是好事。
女子听闻,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又转头回来,
“还有一句,我想公主是心里明白了,我却还是要替她问你一问。”
长月点头,“请讲。”
女子酝酿了一下,“公主此生亲近之人并不多,少时凄苦,向来孤独无依,唯独对你,近之生怯,远之不舍,她从来不争不求,唯独为你……”,女子停了下,又继续道“你当真对瑞阳公主无半分心悦?”
长月听罢,只回她:“贫僧是佛子,是和尚。”女子闻言,并未多说,转身没入夜里。
长月言出必行,第二日就要离开了皇城,带走了袈裟和木鱼,还有一口用了很多年的钵。离开皇城,长月一路向西,走了没几日,到了一个城镇,地边的一个小茶摊上,一群人围在一起,
“听说,今年又有公主要去羯族和亲了!”“怎么会,这几年羯族与中原相安无事,做什么又要和亲?”
长月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问出了口,“敢问施主,可知是哪个公主要前去羯族和亲?”
“听说是之前受了厌弃的瑞阳公主,说起来,那公主也是应当了,小小年纪,跟她母亲似的,水性杨花,竟然会喜欢长月大师,逼得长月大师离开了皇城,如今不知身在何处,真真是不知…”“住口!”长月一声爆呵吓呆了众人。
他心里乱得很,怎么会是和亲羯族,他离开了皇城,这回事不就结束了么?羯族是什么地方?子承父妻,兄弟共妻,凡和亲公主哪一个不是被欺侮致死?宋昭只是犯下了一个小错,她不是最受宠爱的小公主么,为什么等着她的会是和亲羯族?
长月无心分辨是真是假,一想到那个摘莲花的小姑娘要被送去那种地方和亲,他就无法思考,她那天真的样子,哪里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他要回去,回去做什么?他也不知道,但是他得见见她,至少他要知道,宋昭是不是被逼迫的。
回去地很顺利,他回到灵光寺,众僧们没有多言,默默替他收拾好房间与衣物,兴致一起来就独自去云游的主持他们也不是没有遇见过。
长月换好体面的缁衣,前去拜见,出人意料的,他并没有受到阻拦,哪怕他直言要拜见瑞阳公主,宫人也是早有准备一样将他领去了锦阳宫,是锦阳宫,宋昭的寝宫,不是他们日常相见的小花园。
长月心急如焚,并未生疑,推开沉重的宫门,宫人停在了外面,示意他自己进去,长月进入了寝殿,空无一人,床榻上一弯隆起,宋昭背对着他躺着,
“宋昭?”长月唤她,榻上的人并没有反应,“我是长月。”
许久,还是没有回应,长月终于觉得不对,他急忙上前,却看见床榻上的人面色青白,已无气息,长月愣在那里,他觉得这是宋昭跟他开的玩笑,或是,报复。
手里的念珠啪地一声断了,珠子劈里啪啦地往下掉,寝宫里瞬间涌进了金吾卫,像是早早准备好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