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光寺是皇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寺,长月是灵光寺里最年轻的主持,天生慧根,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
十岁时,灵光寺佛场论经,长月一人坐在菩提树下睡着了,主持点醒他,
“长月,你的佛呢?”
长月拈了一片菩提叶,
“世间没有佛,西方没有佛,地狱没有佛,我心中也无佛,我口中也无佛,佛却在万物尔,菩提叶是佛,蒲团是佛,万千尘埃皆是佛,有即是无,无也为有。”
主持哈哈笑了,
“此子乃佛子。”
长月自此后,被世人称作佛子。
长月十五岁那年,主持快圆寂之前叫他到跟前,
“世人都叫你佛子,你天子聪颖,佛根深厚,心思沉稳,不出十年,也是一大成者,但你命途多舛,往后还有一大劫,堪破了,佛法无量,堪不破,心魔乱起,无缘佛道,你且,好自为之。”
主持自此闭上了眼。
诺大皇城里,长月成了一个声名远扬但是孤独凄清的和尚。
他再没有可以说话的人,老主持是世上唯一关心爱护他的人,如今没了。
每年皇城都会请他去讲经,每次他讲经的时候,讲经场都要加座,人山人海,乌压压一片,让人头疼,他坐在中间,檀香袅袅,佛音淼淼,他仿佛就是九天上的神佛。
皇城最小的公主,喜欢上了这个和尚,任性妄为的小公主,娇美可人,就像是天上的小太阳,她也确实是一个小太阳,她叫宋昭,同样声名远扬的瑞阳公主,她若是爱上一个人,哪怕你是真的神,也要将你拉下神坛,何况你只是个小小的和尚,再声名远扬,长月也只是个和尚。
宋昭同样十岁就出名了,她亲自在大朝会上状告生母陈氏与其舅舅,也就是陈氏的亲哥哥,私通,秽乱后庭。
天下哗然,宋昭成了一个笑话,一个亲手送母亲与舅舅上了断头台,毁了外家满族的恶人,一个断送自己前程的草包。
世人都在猜测宋昭的脑子是不是不太好,一个正常人怎么会去状告生母,瞒都瞒不过来,随即就被打了脸,皇帝大封宋昭,昭告天下,说宋昭是丹心赤诚,嫉恶如仇,性情高洁,与其母非类,不仅加了公主的封地,还赐瑞阳为封号,从此荣宠不断,封赏不停,成了皇城里炙手可热的公主,真真正正的掌上明珠。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瑞阳公主这是一手的好手段,把帝王的心意拿捏地死死的。
其心思之深沉,用心之险恶,陈氏一族的灭门,换了一个瑞阳的封号,手段之残忍,就连陈氏通奸亲兄一事,也都让人半信半疑了。
“这真的是那个小公主一手策划的?”
风泠打断了长月,那个“昭”字,想必就是宋昭了吧,长月闭了闭眼,时隔三年,提及宋昭,他还是心如刀绞,“她?她哪里有这么复杂的心思,皇帝的封赏里有一句话说得没错,丹心赤诚,宋昭她,明明最是丹心赤诚。”却背了一身骂名。
长月又把玩起了那颗骨头,接着讲了下去。
长月第一次见到宋昭的时候,吓了一跳,一个娇娇小小的姑娘,穿着烟霞色的宫装,半个身子都探出去够池子里的莲花。
他被请来皇宫里讲经,原以为会是皇太后再不济也是皇后,想要探讨佛法,却没想到,到了地方,不是檀香袅袅的佛堂,确是个风景秀丽,错落有致的小花园,面前不是什么七老八十面色雍容的贵妇,是个刚刚及笄的小丫头,连个侍候的宫人也没有。
眼看着那半截身子要栽进池子里了,长月没有动弹,他看着那个不知死活的丫头,很快就知道她是谁了。
名满天下的瑞阳公主,前几天寺里上上下下突然被宫里封赏了一遍,送赏的太监抬着蒙着红布的大礼,还带了两只大雁,说是公主亲自射的,这些都是长月主持的聘礼。
长月差点又出名一次,赶紧将封赏退了回去,长月再有慧根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从来孤苦却没经什么大事,还没修到万事皆浮云的地步,诺大的灵光寺他还要撑着,不能让这无法无天的公主给毁了。
长月暗暗想着,宋昭若是掉进河里,他便可以转身回去,却没想到,宋昭灵活地很,还真让她摘了那朵莲花。
巴掌大的金盏莲被小公主攥在手里把玩,长月心里凉凉的,不知道是心疼莲花还是心疼自己,无可奈何地过去了,宋昭一个翻身从栏杆外跃了进来,身姿灵巧,长月倒是信了那对大雁是她亲手打下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