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天盖地的风沙在城中肆虐,黄沙行路,生人退避。
极西之城,每年八月都会遭受一场极大的风尘沙爆,长达三天三夜,这三天里全城封闭,所有人只有一个去处——风月楼。
极西之城并不是什么好地方,相反,这可能是世界上最罪恶的地方,满城都是穷凶极恶之人,城门口的歪脖子树,刚好长在极西之城与沙漠的分界线上,城外那侧,枝繁叶茂,城内那侧,枯藤昏鸦。
这里没有法则,没有约束,唯一的规矩,就是风月楼。
风月楼说不能做的事,绝不会有人去做,风月楼说不能杀的人,没人敢杀,在极西之城,风月楼就是天。
长月和尚是风月楼的账房,一个巴掌大的金算盘从不离身,算盘子有九十一颗,九十颗金珠子,剩下一颗是人骨。
他常半眯着眼睛靠在一楼的柜台边,一边默默转着手中的念珠,一边默默念着什么,手中念珠转了一圈后,停了下来,起身向窗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窗子闭得死死的,什么也看不到,只有耳边呼啸的风声在提醒大家,风沙还在。
这是长月在极西之城经历的第三次风尘沙暴,他来到极西之城的那天,刚好是风尘沙暴的最后一天,也是风尘沙暴最汹涌的时候。
很不幸,他被卷了进去,他死死攥着脖子上的挂珠,准确的说,是攥着那颗骨头,在风尘沙爆中像个破布麻袋一样被甩来甩去。
城外追击他的杀手停了下来,在城外看着他在风沙中翻滚,笃定他活不下来,不是死于风沙,也会死在城中的恶人手里。
可是他们都错了,长月活下来了,他被风暴卷席着,浑身赤裸裹满鲜血与黄沙,砸向了风月楼,像一堆烂肉。
楼里的客人们都围了过来,看着这摊砸破了窗户的烂肉,窃窃私语,好奇地都忽略了从窗户破洞里涌进来的风沙。
“死了?”
“活着呢,胸口还在动。”
“去叫楼主下来!”
没人敢动他,砸进风月楼,那就是风月楼的东西,楼主没发话,没人敢轻举妄动。
通往二楼的门开了,一个穿着胡服带着面纱的少女赤脚下楼,白嫩精致的小脚只有几条细细的带着金色铃铛的宝石链子挂着,踩在木制楼梯上,一串细碎的铃声,卷曲的长发垂在腰后,每一个弧度都透着致命的诱惑。
头发间,衣服间,都有细碎的宝石,在一楼昏暗的烛光下熠熠生辉,长月模模糊糊地掀开一点点眼皮,原来,令极西之城的恶人们闻风丧胆的风月楼的楼主是个妖精般的美人。
这是长月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楼上一串铃音响起来,吵吵闹闹的一楼瞬间安静下来,风泠斜靠在楼梯上,避着风沙的位置,看着下面一群穷凶极恶的人围着个半死的家伙指指点点。
一个个被灌进来的风沙糊了一身一脸,虽然不敢大声说话,但是满脸的激动藏都藏不住,能不激动吗,极西城恶名在外,已经好几年没见过生人了。
风泠瞥了地上一眼,懒懒地问:“还有气?”一个瘸脚老汉冲进去探了探鼻息,“活着,出气多,进气少。”
风泠伸长脖子再看了一眼,实在是不愿意下楼吹着风沙,却也看不清那是个什么人物,血迹斑斑,是圆是扁都不清楚,摆摆手,这就是任底下那群人处置了。
众人又一窝蜂围上去,极西城的乐趣太少了,恶人们都快忘了自己的营生了,这边一窝蜂正争吵地厉害,那边不知什么时候退到楼梯处阴影里的瘸脚老汉状似无意地嘀咕了一句:“还是个和尚呢,极西之城可从来没来过和尚,可惜了。”
刚转身没走几步的风泠刚巧听见了,转身问那老汉“东叔,什么是和尚?”老汉从阴影里露出半张橘子皮一样的脸,似笑非笑地说:“佛祖的信徒,世上最慈悲的人。”
风泠不知道什么是佛祖的信徒,也从来没有见到过和尚,但是她知道慈悲,从她出生起,就知道,慈悲,在极西之城就是罪恶,她很好奇,这样一个慈悲的人,如果在极西之城活下来了呢?
“你们让开。”
风泠下楼到了大堂,从人群中穿过去,所有人自发分出了道路,有个高大的汉子翻身堵在了破掉的窗户前,一点风沙都没灌进来,风泠蹲下来,终于看清了这团血肉。
老实讲,她宁愿看不清楚,黄沙混着血迹,衣服破烂到几乎全裸,依稀能分辨身形精壮,少数干净的皮肤依然白皙,没有头发,风泠伸手在头顶出摸了一下,有血迹,有黄沙,没有头发。
风泠看看自己胸前的一缕秀发,再看看恶人们风格不一的乱发,做和尚真可怜,她这样想着。
风泠又看见他的手,死死攥着什么,风泠去掰他的手,掰不动,一个恶人出主意“把手指剁了!就知道他手心里是什么了!”
风泠转头冷冷撇了他一眼,一个用力,掰断了和尚的两根手指,手心里洁白圆润的珠子掉了出来,风泠捡起来对着灯光一看,是个人骨头,众人一下就沸腾了,
“骨头?一个和尚攥着人骨头?”
“佛祖也要吃人了?哈哈!”
“难怪能来这里,原来人间容不下了啊!”
“人间容得下吃人的鬼,容不得吃人的佛。”……
他们管极西之城外面叫做人间。
风泠仔仔细细地看着那颗圆润的骨头,那么的干净,那么的圆润,像上好的美玉,她发誓,这是她见过的最美的骨头。
这绝对是个美人的骨头,她甚至嗅到了透骨的幽香,一个小小的字刻在上面“昭”,这个叫昭的女人,是这个和尚的谁?
“他是风月楼的人了,让他活下来。”风泠留下这句话就上楼了。
长月还是活了下来,但是他觉得这可能不是一件好事,他酷爱行善,风泠酷爱他。
风泠说,她从来没遇见过好人,就连她的父母,都是不折不扣的坏蛋,可是长月不一样,他跟极西之城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喜欢杀人,也不喜欢她。
风泠对长月口中的外面的世界很好奇,那是个跟所有恶人嘴里都不一样的世界,不是纯粹的黑,也不是纯粹的白,有弃恶从善的浪子,也有逼上绝境的羔羊。
长月总说,人不是生来就是恶的,也不是生来就是善的,命途漫长,善良的人是被善意包围着长大的,恶毒的人总是遭遇过太多的不平与苦难。
风泠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干净,明朗,他来到极西之城,就像一束阳光照进来,虽然是被放逐的阳光,那也是难以得到的温暖。
所有人提到极西之城,都是一脸嫌恶,好似这个名字在耳中过一遍就是被污秽包裹,很多人被放逐到极西之城后选择了自杀,哪怕他们也是满手鲜血,恶贯满盈,他们还是会嫌弃这里脏。
风泠出生在极西之城,她从来没有到过极西之城以外的地方,她出生就是风月楼的少主,遗传了她母亲乃至先辈们世世代代的美貌,还有驾驭百兽的能力。
极西之城就像是封印一样封印着她们这个家族,世世代代守着极西之城,除非培养出合格的后代传承驾驭百兽的能力,看守极西之城,否则永远无法走出这个黄沙遍地的罪恶之城。
风泠的母亲在她十五岁的时候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东叔告诉风泠,她母亲是去找她父亲去了,父亲这个词很陌生,极西之城地孩子很少,也不是每个孩子都有父亲母亲。
有些恶人会在沙漠中去虏走一些路过的商队携带着的女奴隶,然后生下后代,排解漫长幽禁生活的苦闷,可那些女人,一旦得到了自由,就会不知死活地冲进沙漠想要逃跑,哪怕俘虏她的男人对她再好,她也觉得他们比黄沙更可怕。
风泠曾经自嘲地想,她那个父亲,大概也是母亲虏来的男子,有了她之后,那男子也想方设法地跑了吧,谁会愿意跟一个能驾驭百兽的恐怖又恶毒的女人一起生活呢?哪怕她在极西之城美艳之极,权势滔天。
后来东叔却告诉她,她那个父亲,是个误闯极西之城的贵公子,清风明月,矜贵疏离,他在游览九洲的时候听说了极西之城,在沙漠里迷了路,一路到了这里,他与母亲是极西之城里难得的传奇,一时间,风月楼里无日月,风月楼外无风月。
可是有些人,注定不属于这里,后来,那公子的家人还是找来了,声势浩大地接走了风泠的父亲,大家族的手段也不光彩,偷偷地抱走襁褓里的风泠作为要挟,风月楼的主人,一生只有一女,于情于理,风泠的父亲都非走不可。
东叔是风泠的父亲留下的唯一一个牵绊。
风泠得知父亲的事后,开始怀疑,极西之城的人诚然不是好人,可是极西之城外的人,就很干净么?直到她遇见长月,听说了另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