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意识沉浮间,唯有一片无边的空寂与冰冷。
我记得璇玑宫彻骨的寒凉,记得仙元寸寸溃散的轻响,记得身归混沌前,那抹终于卸下重担的释然。我明明已经死了,十万年孤寂,一朝尘归尘,土归土,再无半分牵挂。
可此刻,鼻尖萦绕着清润的水汽,带着淡淡的西海龙涎香,柔软温暖的怀抱裹着我,隔绝了所有的寒凉。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不是已经身归混沌了吗?
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一片模糊,只能隐约辨出雕梁画栋的屋室,鲛绡纱幔轻垂,处处透着温润的水泽灵气。下一瞬,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了我的脸颊,顺着肌肤滑落,带着微涩的咸意。
是眼泪。
我被一位美貌妇人抱在怀中,她哭得浑身轻颤,梨花带雨,眉眼间的哀戚像一根细针,轻轻地扎在我心口最柔软的地方。那是一种陌生又亲切的悸动,是我做天帝的十万年里,从未有过的心疼。
我想抬手,替她拭去那些滚烫的泪,想告诉她别哭,可手臂抬起的瞬间,我骤然僵住——那是一双小小的、粉嫩的婴孩之手,藕节般的胳膊,连指尖都带着未褪尽的胎软。
转世新生。
四个字清晰地砸进了意识里,我愣怔着,心中翻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曾经孤苦无依,曾经太上忘情,曾经坐拥三界却孑然一身,而今,我竟重活一世,成了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混沌的意识渐渐清明,我也终于摸清了今生的身世。
这个总是温柔抱着我、轻声哼着龙族歌谣的美貌妇人,是我这一世的母亲——西海三公主敖寸心。她的眉眼明艳,笑起来时眼尾弯起,满是温柔,可独处时,又总望着西海深处发呆,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落寞。
只因替父亲顶罪,母亲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西海公主,被去了封号,贬为普通龙族,永世不得踏出西海一步。
而我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在母亲的嘴里是个心怀天下的大英雄,是上天为民,去守护那三界的苍生了。
我心底轻轻的嗤了一声,莫名生出了几分不悦来。
什么心怀天下,什么为民上天,不过是为了所谓的大义,抛弃了自己的妻小,留我母亲一人在这西海深处,守着无尽的孤寂流泪罢了。于我而言,天下再大,都不及母亲的半分重要,那个所谓的英雄父亲,同样不重要,一点儿都不重要。
有母亲护着我,疼着我,便足够了。
母亲偶尔会抱着我,轻轻抚摸我的龙角,说起一段尘封的往事。她说,我还有一个姐姐,并非亲生,是爹娘好友的遗孤,从小收作义女,疼宠有加。只是后来,姐姐的亲姥姥寻来,母亲便忍痛将姐姐送还回去了。
那段日子,是爹娘最煎熬的时光。
两人冷战斗气,针尖对麦芒,母亲一时气极,便故意对着父亲放下了狠话,说把姐姐给扔了,本是想气一气他,挽回几分在意,谁知话一出口,场面便彻底崩裂,再也无法收场了。那番赌气的狠话,成了斩断他们姻缘的最后一刀,一段姻缘,终究是走到了尽头。
听着这些往事,我窝在母亲温暖的怀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
前世的我,是洞庭湖畔无人疼爱的鲤儿,是九重天上孤家寡人的天帝,从出生到陨落,从未体会过这般真切的亲情与温暖。
而今生,我有了疼我入骨的母亲,有了血脉相连的亲人,不再是孤身一人。
窗外西海的浪涛轻轻拍打着礁石,水汽氤氲,温暖安宁。我蹭了蹭母亲的胸口,闭上了眼,嘴角扬起一抹小小的、满足的笑意。
真好啊。
这一世,我终于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