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魔大战的硝烟散尽,已是十万载春秋。
九重天上再无先天帝太微在位时的血腥倾轧、权谋暗涌,润玉以一身清寒孤绝的仙骨,撑住了整个天界的秩序。他废苛政,整朝纲,抚三界生灵,安四海八荒,昔日动荡不安的天庭,终是换了一派海晏河清、欣欣向荣之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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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只敬他威严,颂他圣明,赞他是万古难遇的明君,却无人知晓,这位端坐于九霄云巅的天帝,心中从无半分对至高权柄的贪恋。
七政殿空旷得近乎凄冷,金砖铺地,玉柱擎天,极尽华贵,却连一丝人气都无。润玉停下手中批阅文书的御笔,指腹抚过冰凉的玉案,墨香萦绕鼻尖,却暖不透他早已冰封的心。
太上忘情四个字,说来轻巧,做来,却是剜心剔骨的修行。
他断了痴念,弃了情爱,将所有温柔缱绻尽数封存在那场漫天霜花里,只留下一副清冷孤高的躯壳,执掌三界生杀。可越是看着天界的安稳,越是坐拥着万里江山,心底那片荒芜的孤寂,便越是疯长。
曾几何时,他也有过片刻的贪念,想留住那抹霜花般的身影,想将那点温暖攥在掌心。可后来他终是明白,强留得住那个人却留不住那颗心,他能以天帝之威束缚住她的身,却永远束缚不住她那向着旭凤而去的魂。
罢了。
润玉轻轻阖上眼,长睫垂落,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怅然。
听说,旭凤终究还是寻回了锦觅,两人归隐花界,相守不离。没有他这个横亘在中间的挡路石,他们定是岁月静好,一世安稳。这样,便很好。
他本就是孑然一身来到这世间,从洞庭湖畔的鲤儿,到步步血路登上这冰冷帝位,得到了天下,却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如今三界安定,再无战乱,他也算不负苍生,不负这一身天帝之责。
余下的岁月,便守着这寂寂长天,独自终老。
十万年光阴,在天界不过弹指,可于润玉而言,却漫长如永恒。
不知从何时起,他只觉身子一日弱过一日,灵力运转滞涩,仙丹妙药、万年灵脉,皆无法缓解那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衰颓。他活了太久,久到连天道都容不下这过于漫长的坚守,久到自身仙元早已在十万年的殚精竭虑中,悄然耗尽。
天人五衰,大限将至。
润玉心中无悲无喜,反倒有几分释然。
他平静地处理好身后一切,将天界诸事安排妥当,选好继任之人,留下完善的天规法度,确保三界在他离去之后,依旧能秩序井然,再无动荡。他一生清冷自持,不愿死后给三界留下半分麻烦,更不愿让自己的落幕,成为旁人闲谈的话柄。
不立碑,不建陵,不召旧部,不告众生。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离开,如同他从未轰轰烈烈地爱过、恨过、挣扎过一般。
千年光阴转瞬即逝。
七政殿的玉阶之上,再无那个一袭白衣、清冷如月的天帝身影。
润玉终究是应了天人五衰之劫,一身仙骨散尽,无边灵力归源,在一个无人知晓的时刻,悄无声息地身归混沌。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悲恸震天的哭喊,只有九重天上的风,轻轻拂过空荡荡的大殿,卷走最后一丝属于他的气息。
三界依旧海晏河清,天界依旧欣欣向荣,旭凤与锦觅的传说在四海八荒流传,成为人人艳羡的佳话。
无人再记得,曾有一位名为润玉的天帝,以太上忘情换得三界安宁,以万古孤寂,守住了一世清平,最后尘归尘,土归土,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在这浩浩长天之中。
唯有那漫天星河,偶尔落下一缕清辉,像是他未曾说出口的,最后一点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