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魂玺认主的第七日,南天门方向霞光万丈。
并非敌袭,而是天界正式的使团——由太白金星亲率,左右跟着橙儿与十二名持节天女,祥云铺路,仙乐袅袅,落在思江镇外三里处的青萝坡上。
镇民哪见过这等阵仗,纷纷跪伏在地,口称“仙长”。太白金星拂尘轻扫,和煦的仙力将众人托起,温声道:“诸位受惊了,天界自会补偿。”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并肩走来的花如月与白九思身上。十安被白九思抱在怀里,孩子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这位白胡子老爷爷。
“四灵仙尊,白仙君,”太白金星微微颔首,“老朽奉天帝之命,特来处理廉贞之祸的后续事宜。”
他身后,橙儿快步走出,先是看向花如月,又瞥了眼白九思苍白的脸色,抿了抿唇,忽然郑重地躬身一礼:
“花姐姐,当年……是我莽撞了。”
花如月怔住。
橙儿抬起头,眼圈微红:“我那时只气白九思让你受苦,便不管不顾地将他打下凡尘,还封了他灵力。却不知……这反而让你们分离三年,吃了更多苦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更不知,你当年救人,是毁了廉贞的邪阵……若早知道,天庭绝不会任你受这等委屈。”
花如月沉默片刻,轻轻摇头:“都过去了。”
“过不去。”橙儿执拗道,“错就是错。我今日来,一是赔罪,二是——”
她转身,从太白金星手中接过一枚流光溢彩的玉符,双手捧到花如月面前:
“这是‘解印令’。当年我封你法力时留了后手,此令可化去所有残余封印,让你重归四灵仙尊完整之位。”
花如月没有立刻去接。
她看向白九思。
白九思对她点点头,眼神温柔:“阿月,这是你应得的。”
花如月这才接过玉符。指尖触及的刹那,玉符化作万千光点没入她眉心,体内最后几道隐痛多年的滞涩处豁然贯通,青金色灵力如江河奔涌,流转周身,身后四灵虚影清晰凝实,威仪天成。
她轻轻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太白金星适时开口:“仙尊归位,可喜可贺。此外,黑鹰神君已将廉贞罪证悉数呈报天庭——”
他侧身,黑鹰从使团中走出,手中捧着一卷厚重的金册。
“董家村灭门案、松鹤县炼魂阵、思江镇邪修作乱……所有罪证,皆指向廉贞。”黑鹰声音沉稳,“天庭已下令擒拿其真身,镇压于镇魔渊底,非十万年不得出。”
他顿了顿,看向花如月:“当年你为救十安毁阵,实属大义。天庭已撤销对你‘擅扰凡间’的一切指控,并恢复你四灵仙尊的所有职司与尊荣。”
花如月却问:“那白九思呢?”
太白金星抚须微笑:“白仙君自斩仙缘,本应受罚。但念在其下界后护佑一方、对抗邪魔有功,更在最终一战中不惜燃烧本命仙元守护妻儿与百姓……功过相抵。天帝特准其保留‘白仙君’名号,去留自决。”
白九思与花如月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答案。
“我们留在人间。”两人异口同声。
太白金星似是早有预料,含笑点头:“甚好。”
---
使团在青萝坡设下临时法坛,橙儿亲手为花如月举行归位仪式。仙乐缥缈中,四灵法相映照九天,方圆百里枯木逢春、伤病自愈,思江镇被邪修摧毁的屋舍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
仪式毕,橙儿拉着花如月走到一旁,低声道:“花姐姐,还有一事……关于十安。”
花如月心一提。
“这孩子身负你与白九思的仙血,又觉醒先天净灵体,已是半仙之躯。”橙儿认真道,“但他年幼,肉身仍是凡胎,会老,会病,会死……你们可愿让他承长生之力?”
花如月愣住。
长生,是多少凡人求而不得的机缘。可一旦承了,十安便再非凡人,他将看着同龄人老去、逝去,独自走过漫长岁月。
“我……”她犹豫了。
“娘亲,”十安不知何时跑过来,小手拉住她的衣角,“什么是长生?”
花如月蹲下身,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白九思走过来,也蹲下,温声道:“十安,若让你永远像现在这样,不会变老,不会生病,但也要看着很多你喜欢的人慢慢离开……你愿意吗?”
十安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问:“那爹爹和娘亲呢?”
白九思与花如月对视。
橙儿轻声接话:“若你们愿意,天庭可赐‘姻缘仙契’,你们二人亦可共享长生,陪伴孩子。”
十安眼睛一亮:“那我要!我要和爹爹娘亲永远在一起!”
童言无忌,却直击核心。
花如月看着孩子期盼的眼神,又看向白九思。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阿月,我听你的。”
良久,花如月轻轻点头。
“好。”
---
法坛中央,太白金星取出三枚泛着柔和白光的玉简,分别置于花如月、白九思与十安眉心。
“以天帝之名,赐四灵仙尊花如月、白仙君白九思、仙童十安——长生仙缘,血脉相连,福泽共享。”
玉简融入,三人周身泛起温润光华。十安好奇地摸摸自己额头,又去摸爹娘的,咯咯笑起来:“暖暖的!”
花如月却感觉到体内多了一道玄妙的联系——她与白九思之间,与十安之间,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生死相依,福祸与共。
那是比任何誓言都牢固的羁绊。
仪式完成,使团准备返天。橙儿临走前,忽然回头对白九思说:
“喂,当年把你打下来……虽然方式不对,但现在看来,倒也不算全错。”
白九思挑眉。
“至少,”橙儿笑起来,眼里有狡黠的光,“你终于学会怎么疼人了。”
白九思一怔,随即也笑了:“是,多谢二公主……成全。”
橙儿挥挥手,随使团驾云而去。霞光渐远,天空恢复澄澈。
思江镇重归平静。
不,比从前更安宁。邪修之祸已除,廉贞伏法,镇民感念花如月一家恩德,待他们愈发亲厚。
“如月小馆”在原址重建,规模扩大了一倍,生意越发红火。花如月掌勺,白九思跑堂,十安在柜台后垫着小凳子学算账,一家三口的身影成了镇上最温暖的风景。
孟长琴在一切尘埃落定后,正式告辞。
“北疆那味药材,我还是想去寻来。”他背着行囊,笑容洒脱,“十安虽得长生,但幼时病根还需调理。我寻来药材便回,届时……讨杯喜酒喝。”
花如月知他心意,不再挽留,只将一枚护身玉符塞进他手里:“一路平安。”
孟长琴收下,对白九思拱手:“照顾好他们。”
白九思郑重回礼:“一定。”
青衫身影渐行渐远,融入山水之间。
或许有一天他会回来,或许不会。
但有些守护,不一定非要守在身边。
---
又一年春,思江镇桃花开得烂漫。
花如月坐在小馆后院,看着白九思教十安练剑。
木剑起落间,孩子眉眼认真,像极了当年的他。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蟠桃会初见,白九思一身雪白仙袍,执律令剑立于瑶池畔,清冷孤高,遥不可及。
而今,他穿着半旧的棉布衣衫,袖口沾着面粉,蹲在地上耐心纠正十安的握剑姿势,侧脸在春光里温柔得不像话。
白九思想什么呢?
白九思不知何时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
花如月靠在他肩上,轻声道:
花如月想……幸好当年橙儿把你打下来了。
白九思低笑,揽住她的肩:
白九思我也觉得。
十安收剑跑过来,挤进两人中间:
十安爹爹娘亲,我练得好不好?
白九思好极了。
白九思揉他的头。
十安那有奖励吗?
花如月有。
花如月笑着捏捏他的小脸。
花如月今晚做你最爱吃的桂花糖藕。
十安欢呼着又跑去练剑。
春风拂过,满树桃花簌簌落下,落在三人肩头发梢。
远处江水潺潺,近处炊烟袅袅。
那些曾经的劫难、误会、分离与伤痛,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掌中最平凡的温暖。
原来神仙眷侣,不在九天,而在人间。
在每一碗热馄饨的香气里,在每一次牵手漫步的黄昏中,在每一夜相拥而眠的安稳里。
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