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看着墨羽宸，眉眼间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开口问道：“宸儿这会过来，是为了送七七回府吧？”

墨羽宸颔首，声音低沉平稳：“是。”

“嗯，哀家昨日已经和你父亲那边打过招呼，说今日会让你送七七回去，可万不能食言。”

太后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慕卿染，语气温和，“七七，让宸儿送你回去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慕卿染起身福了福身，语气恭敬：“好，那就劳烦四皇子殿下了。”

“慕小姐客气了。”墨羽宸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道，“你是本皇子的未婚妻，送你回家，是分内之事。”

“多谢殿下。”慕卿染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一丝笑意。

一旁的寻澈听得这话，忍不住咂了咂舌，凑上前好奇道：“啧啧啧，慕小姐真的是四皇子的准皇妃吗？怎么还一口一个‘殿下’地叫着，生分的很。还有四皇子，你也是，怎么还叫‘慕小姐’，就不能喊个亲近些的名字？”

“寻澈！”斯言连忙出声喝止，生怕这小子再说出什么没分寸的话来。

谁知太后却笑着摆了摆手，颇为赞同地点头：“寻澈这孩子，说的倒是没错。宸儿，七七，你们俩如今都有婚约在身了，往后便是一家人，不必这般见外。”

她说着，又看了看日头，催促道：“行了，时辰也不早了，宸儿，快些把七七送回去吧，别让她爹娘等急了。”

“是，孙儿告退。”墨羽宸躬身行礼。

慕卿染也跟着福身：“卿染告退。”

“快去吧。”太后挥了挥手，目送着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凉亭里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太后和一众婢女。

秋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太后望着远处的宫墙，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清秋，语气带着几分怅惘：“清秋，你说，哀家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啊？”

清秋闻言，心头一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话，只能低声唤道：“娘娘……”

太后没有再说话，只是又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良久，她才缓缓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时辰不早了，咱们也回吧，哀家宫里的小猫儿，还等着哀家回去喂食呢。”

“奴婢扶娘娘。”清秋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太后的胳膊。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背后望去，太后的身影竟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沧桑。

右相府离皇宫颇有一段距离，马车轱辘轱辘地碾过青石板路，约莫半个时辰的光景，才渐渐望见相府的朱红大门。

慕卿染撩开车帘，看着越来越近的家门，转头对着墨羽宸笑道：“殿下，快到了，不如进府喝杯热茶再走吧？”

“不必了。”墨羽宸头也未抬，淡淡道，“本皇子还有要事要处理。”

“殿下还真是不解风情。”斯言坐在一旁，摇着折扇，忍不住打趣道。

墨羽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警告：“还想跟着本皇子，就少说话。”

斯言轻笑一声，识趣地闭了嘴。

慕卿染看着两人这般互动，忍不住莞尔：“卿染瞧着，殿下和国师大人的关系，倒是甚好。”

“以前总听人说，殿下对人清冷无情，拒人于千里之外，今日一见，才知殿下也和寻常少年郎一样，有这般随性的一面。”

墨羽宸抬眸，漆黑的眸子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玩味的凉意：“呵，好大的胆子。当着本皇子的面，竟敢妄议本皇子的是非，就不怕本皇子治你的罪？”

慕卿染却丝毫不惧，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眉眼弯弯：“卿染不怕。毕竟，往后殿下会是卿染的夫。”

这话一出，墨羽宸骤然沉默。

他看着慕卿染那双澄澈而明亮的眸子，心头竟莫名地一动。

他从未想过，要和慕卿染像民间的寻常夫妻那般，举案齐眉，相濡以沫。

在他眼里，女子不过是巩固权势的附属品，这门婚事，也不过是皇祖母和父皇的安排，是他拉拢右相的一步棋。

可慕卿染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却像是一颗石子，在他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涟漪。他忽然觉得，“夫”这个字，似乎还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马车缓缓停下，车夫的声音在外响起：“殿下，慕小姐，右相府到了。”

慕卿染敛了敛神色，对着墨羽宸福身道：“殿下，卿染到了。”

墨羽宸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以后，你若乖乖的，安分守己，本皇子便不会动你。待你进了本皇子的府邸，成了本皇子的妻，本皇子也不会亏待你。”

慕卿染闻言，微微一愣，一时竟没明白他这话里的深意。

她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露出一抹惯常的浅笑：“那卿染，便先谢过殿下了。”

“嗯，下去吧。”墨羽宸微微颔首，重新垂下眼帘。

慕卿染应了一声，撩开车帘，扶着车夫递来的手，缓缓走下马车。

脚刚落地，便瞧见父亲右相正站在府门前，翘首以盼。不远处的影壁后，还隐约能看到母亲的身影。

“七七！”右相见女儿平安归来，连忙快步走上前，上下打量着她，语气满是关切，“没事吧？在宫里这两日，可曾受了什么委屈？”

“父亲，我……”慕卿染刚想回话，马车里却传来了墨羽宸的声音。

“她没事。”

右相闻言一愣，循着声音望去，疑惑道：“嗯？是谁在说话？七七，我怎么听着，像是四皇子殿下的声音？你是自己回来的？”

慕卿染看着父亲这副后知后觉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家父亲实在是有些可爱，又有些让人无语。

不等她开口解释，墨羽宸便一把撩开了车帘，露出那张俊美却淡漠的脸。

“臣拜见四皇子殿下！”右相见状，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起身吧，不必多礼。”墨羽宸淡淡道，目光扫过右相，又落回慕卿染身上，“卿染在宫里很好，很得皇祖母喜爱，皇祖母将她护得极好，不曾受半分委屈。”

“多谢太后娘娘体恤，多谢四皇子殿下护送小女回府。”右相连忙道谢。

墨羽宸微微颔首，又叮嘱道：“之后的大婚事宜，准皇妃还需好好准备。”

说罢，他便放下了车帘，吩咐车夫：“回宫。”

马车轱辘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卿染明白。”慕卿染朝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福身，高声道，“恭送四皇子殿下！”

右相目送着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转过身，看向慕卿染，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七七，你当真决定了，要嫁给四皇子吗？”

慕卿染看着父亲，轻声道：“父亲，皇上已经赐婚了。”

“赐婚又如何？”右相的声音陡然提高，语气带着几分决绝，“只要你不愿意，这门亲事，咱们毁了便是！”

“老夫身为右相，位高权重，便是皇上，也不能轻易拿我怎么样。更何况，还有你哥哥在边关手握重兵！”

“爹爹……”慕卿染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震，鼻子微微发酸。

她一直都知道，父亲疼爱她，将她捧在手心里呵护。

却从未想过，在皇权面前，父亲竟愿意为了她，不惜抗旨，不惜赌上整个右相府的前程。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让她眼眶微微泛红。

就在这时，右相夫人从影壁后走了出来，快步走上前，笑着问道：“七七，你和你父亲在这儿说什么呢？怎么一直站着？刚刚我好像瞧见四皇子的马车了？”

“嗯，是太后让殿下送我回来的。”慕卿染连忙收敛情绪，对着母亲笑了笑。

“那就好。”右相夫人点了点头，拉着她的手，柔声催促道，“快些进去吧，外面风大，仔细吹着了。”

“好。”慕卿染应着，跟着母亲往府里走。

因着宫里有规矩，女眷不得随意出门迎接外男，方才右相夫人只能躲在影壁后，自然没听到父女俩方才那番对话。

走着走着，右相夫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七七，你的嫁衣绣得如何了？算算日子，再过不久便是你的及笄之日，能不能赶制出来？”

按照京中的规矩，女子及笄之年，必须亲手绣完自己的嫁衣，方能出嫁。慕卿染从学会女红的那日起，便开始绣制嫁衣，如今数年过去，嫁衣已近完工。

“母亲放心，女儿会加紧赶制的，定不会误了时辰。”慕卿染柔声回道。

“那就好。”右相夫人松了口气，又叮嘱道，“过会儿我去瞧瞧，那可是你一辈子的大事，万不能有半点马虎。”

“女儿明白。”慕卿染微微颔首。

夕阳的余晖透过府门，洒在青石板上，映得满地金黄。慕卿染看着身旁父母的身影，心头百感交集。

她即将亲手绣完嫁衣，即将在及笄之日，穿上这身承载着少女心事的红妆，嫁与那个清冷淡漠的男人。

往后的日子，她便要为人妻，或许，还要为人母。

只是，那深似海的皇子府，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呢？

慕卿染的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迷茫，随即又被坚定取代。

第九章 嫁衣

第九章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