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纱帐低悬,流苏轻晃,菱花铜镜里映出女子绝美的容颜。
凤冠上的东珠垂落,衬得眉眼愈发精致,霞帔上金线绣成的牡丹栩栩如生,沿着纤腰一路铺展。
红唇点染,皓齿如玉,十指纤纤如嫩葱,轻轻抚过镜沿。
今日,是慕卿染的及笄之日,亦是她嫁入四皇子府的大婚之日。
“小姐今日真是美得惊心动魄!”香盈守在一旁,眼睛亮得惊人,语气里满是赞叹。
烟岚也忍不住附和,声音轻柔却满是骄傲:“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这话原是写旁人的,如今看来,分明就是说的小姐。”
“那算什么!”香盈撇撇嘴,一脸不服气,“咱们小姐,那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都要失了颜色,哪里是旁人能比的?”
慕卿染看着镜中盛装的自己,听着两人的夸赞,忍不住轻笑出声:“哈哈哈,你们两个,就是嘴甜,专会哄我开心。”
今日是大喜之日,右相府里处处张灯结彩,却没有寻常嫁女的悲戚。
既然已是定局,便该欢欢喜喜地送她出嫁,哭哭啼啼反倒失了体面。
正说笑间,烟岚忽然想起什么,敛了笑意,上前一步低声道:“小姐,前院的丫头刚传了话,说四皇子殿下已经到了,正在前厅等着呢。奴婢们扶您过去吧?”
慕卿染点点头,理了理霞帔的褶皱,声音平静无波:“好,走吧。”
前院的厅堂里,宾客早已散去,只余墨羽宸一人端坐主位。
他身着一袭降红色锦袍,黑边滚金,衣料上绣着雅致的竹叶镂空纹,腰间系着金丝滚边玉带,墨发玉冠,贵气天成。
那双素来淡漠的眸子,此刻落在缓步而来的慕卿染身上,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慕卿染款步上前,敛衽行礼,声音温婉:“卿染见过四皇子殿下。”
“免礼。”墨羽宸起身,缓步朝她走来,玄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站定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凤冠上的东珠,淡淡开口,“今日之后,便不必再唤四皇子殿下了。卿染,该换个称呼了。”
慕卿染心头微微一颤,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眼,轻声应道:“卿染记住了。”
“行了,那便走吧。”墨羽宸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容卿染拜别父亲母亲。”慕卿染微微欠身,语气带着几分恳求。
墨羽宸颔首:“嗯,快些。”
半柱香后,右相牵着慕卿染的手,缓步从后院走来。
他眼眶泛红,素来挺直的脊背,竟微微有些佝偻。
身后跟着哭红了眼的右相夫人,还有拉着母亲衣角、小声啜泣的慕亦淳。
“四皇子。”右相松开女儿的手,对着墨羽宸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字字铿锵。
“老夫今日,便把七七交给你了。你若敢对她不好,老夫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从你手里讨回来!”
墨羽宸看着眼前这位鬓角染霜的老臣,神色郑重了几分,沉声道:“岳父大人放心,本皇子自不会亏待了卿染。”
“那便好。”右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恢复了平静,他拍了拍慕卿染的肩膀,哑声道,“带着七七走吧。”
慕卿染望着父母泛红的眼眶,鼻尖一酸,屈膝跪下,声音哽咽:“女儿不孝,往后不能在父母膝前尽孝了。”
“请父亲母亲各自保重,女儿晚些时日,再回来看你们。”
“走吧。”墨羽宸上前一步,扶起她。
香盈看着自家小姐泛红的眼眶,忍不住低唤一声:“小姐……”
“出了这右相府,便不必再叫小姐了。”墨羽宸的声音淡淡响起,目光扫过香盈,“卿染今后,是四皇妃。”
香盈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是,奴婢记得了。皇妃,奴婢扶您上马车。”
慕卿染点点头,被香盈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朝门外的喜轿走去。
墨羽宸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频频回望的模样,沉默着抬手,替她放下了轿帘。
轿帘落下的瞬间,隔绝了慕卿染望向相府的视线,也似隔绝了她过往的单纯无忧。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右相府里娇生惯养的七七,而是四皇子府的主母,是深宅大院里,需要步步为营的皇妃。
马车里,香盈看着慕卿染垂眸不语的模样,终究是忍不住,眼眶一红,落下泪来:“小姐……不,皇妃,您若想哭,便哭出来吧。您这般忍着,奴婢看着实在难受。”
慕卿染闻言,眼角滑下一滴滚烫的泪,却很快抬手拭去,努力扯出一抹笑意:“哭什么,今日是大喜的日子。”
她抬眸看向香盈和烟岚,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出了相府,我便不再是慕家小姐,我是四皇妃。”
“以后你们两个,都莫要再叫错了,若是被旁人听了去,怕是要再生出祸端。”
“奴婢知道了。”香盈连忙拭去眼泪,哽咽着应道。
烟岚也点点头,神色凝重:“皇妃说的是,往后进了皇子府,奴婢们定会谨言慎行。”
烟岚看着慕卿染,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道:“皇妃,前面应该快到皇子府了,奴婢帮您把红盖头盖上吧?”
慕卿染这才恍然,轻轻颔首:“嗯,倒是险些忘了。”
香盈动作麻利地从一旁的锦盒里取出红盖头,小心翼翼地盖在慕卿染的头上。
鲜红的盖头,遮住了她泛红的眼角,遮住了她未干的泪痕,却遮不住那如丝线般缠绕在心头的悲伤。
一入宫门深似海,更何况是这波谲云诡的皇子府。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了。
夜色渐深,皇子府的喜房里,红烛高燃,映得满室通红。
慕卿染端坐在床榻边,云锦嫁衣上,血色彼岸花的绣纹栩栩如生,宛如天边流霞,外罩的绯色鲛纱轻薄如翼,缀着的南珠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红盖头遮去了她的容颜,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流云纱苏绣凤凰腰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玲珑的身段。
墨羽宸送走最后一批宾客,带着几分酒意,缓步踏入喜房。推开门的刹那,他的目光便被床榻边的身影牢牢吸引。
府中素来不缺美人,可从未有一人,能如慕卿染这般,仅仅是一个端坐的背影,便透着惊心动魄的美。
他忍不住放轻脚步,缓缓走近。
守在床边的香盈听到动静,连忙抬头,看到墨羽宸,忙躬身行礼:“奴婢见过四皇子殿下。”
香盈的声音,拉回了墨羽宸的思绪。
他这才注意到,床榻边还站着一个人,想来是慕卿染的陪嫁丫鬟。
方才竟被慕卿染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连旁人都未曾察觉。
“出去!”墨羽宸的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冷冽,不容置疑。
“香盈心思单纯,性子又活泼,她素来怕您。”
慕卿染的声音隔着红盖头传来,轻柔却带着几分坚持,“殿下这般一吼,怕是要把她吓坏了。”
墨羽宸闻言,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呵,皇妃倒是体恤下人。只是,既然到了本皇子的地方,就要遵守本皇子的规矩。”
“皇妃觉得,在这皇子府里,心思单纯,能活得长久吗?”
慕卿染沉默片刻,轻声道:“殿下教训的是。”
“哼。”墨羽宸冷哼一声,目光落在她被红盖头遮住的脸,“不必在本皇子面前,摆出这副听话乖巧的模样。你既然做了本皇子的妻,那就好好做着。只要不闹出太过分的事,本皇子便当做看不见。”
他顿了顿,又道:“你既来了,便是这皇子府的主母。明日,本皇子会让人把掌管中馈的印章送来。”
慕卿染心头微微一动,抬眸看向身前的人影,声音平静无波:“好。卿染定会做好主母的本分。”
“那便最好。”墨羽宸淡淡道,目光扫过满室的红烛,语气听不出喜怒,“行了,时候不早了。皇妃先歇息吧。”
他转身,朝着门外走去,留下一句清淡的话,消散在红烛的光影里。
“本皇子,去柳夫人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