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卿染捧着玉弦琴,谢过圣恩后,便领着香盈与烟岚,缓步退到了席侧。
指尖触着琴身的暖玉,依旧能感受到那股沁人的微凉,而袖中藏着的血玉珠,更是沉甸甸的,带着无上的荣宠。
她刚站定,便瞥见林予浅几乎是逃也似的往殿外走。那水蓝色的纱裙此刻沾了些尘土,裙摆凌乱,背影瞧着竟有几分仓皇。
想来也是,本是一心想借着献舞拔得头筹,博皇子青睐,到头来却成了他人的垫脚石,不仅舞姿出糗,还眼睁睁看着慕卿染得了太后与皇上的双重赏赐,这般落差,饶是谁也受不住。
慕卿染看着她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也没再多想。
殿内的喧闹还在继续,乐声又起,舞姬们重新翩跹起舞,只是众人的心思,早已不全在歌舞上了。
高座之上,太后抚着腕间的翡翠镯子,目光慢悠悠地扫过殿下坐着的几位皇子,最后落在了身着玄色锦袍的四皇子墨羽宸身上。
她忽然轻笑一声,开口道:“皇上,哀家瞧着,咱们这几个孙儿里头,是不是就只有老四还没有正妃?”
皇上正与身旁的亲王说着话,闻言抬眸,顺着太后的目光看了一眼,颔首道:“母后说的是,的确只有宸儿尚未定下正妃。”
“那可不成。”太后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宸儿的年纪也不小了,府里没有个当家主母坐镇,成何体统?那些个侍妾侧妃,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
皇上闻言,只是笑了笑,并未接话。
他岂会不知太后的心思?
墨羽宸府中虽有几位姬妾,却都是些小门小户的女子,太后早就想着为他寻一位出身高贵、才貌双全的正妃,好助他一臂之力。
只是这话,皇上心知肚明,却不点破。
太后见皇上不反驳,便转头看向墨羽宸,眉眼间满是慈爱:“宸儿,你瞧瞧,慕家的大小姐如何?”
这话一出,满殿皆是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慕卿染与墨羽宸身上。
太后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哀家瞧着,慕丫头样貌出众,家世显赫,才情更是没得挑,与你站在一处,当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墨羽宸缓缓起身,一身玄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俊美无俦。
只是他神色淡漠,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闻言只是微微躬身,声音低沉平稳:“孙儿一切听从皇祖母的安排。”
他这话,虽是恭敬,却听不出半分喜恶。
可明眼人都知道,太后金口玉言,皇上又默许,这门亲事,十有八九是定了。
太后倒是被他这乖巧的模样逗笑了,佯嗔道:“傻孩子,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怎能全听哀家的?你自己可得想清楚了。”
“孙儿明白。”墨羽宸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皇祖母眼光独到,所选之人,定不会错。”
太后闻言,笑得愈发开怀,随即转头看向慕卿染,语气和蔼:“慕丫头,你觉得呢?”
这话刚落,右相慕大人已是“腾”地一下站起身,脸色发白,对着高座连连拱手:“太后娘娘,不可啊!”
他声音急切,带着几分惶急:“臣以为,小女卿染年纪尚幼,性子也顽劣,实在不适合担起皇子妃的重任。臣……臣从未有过将女儿送入皇子府的念头啊!”
右相此举,倒是出乎众人意料。
毕竟,能与皇家联姻,是多少世家大族梦寐以求的荣耀,可右相却偏偏推辞。
皇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威严:“大胆!慕爱卿,朕的皇儿,难道就这般让你嫌弃?还是说,你这是想抗旨不遵?”
“臣不敢!”右相吓得连忙跪倒在地,额头冷汗涔涔,“臣只是……只是心疼小女,她自小娇生惯养,怕是经不起皇子府中的尔虞我诈……”
“够了!”太后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带着几分不悦,“慕爱卿,哀家方才问的是慕丫头,还没轮到你说话。”
太后的目光重新落回慕卿染身上,柔声问道:“慕丫头,你自己的心意如何?”
此刻的慕卿染,早已在太后提及赐婚时,悄悄抬眸看向了皇子席的方向。
四目相对的刹那,慕卿染的心头微微一动。
墨羽宸就坐在那里,一身玄色锦袍,衣袂上绣着暗金色的龙纹,衬得他肤色如玉,眉眼深邃。
他的容貌当真俊美得无可挑剔,只是神色太过淡漠,那双眸子漆黑如墨,透着几分拒人千里的冷硬,让人觉得难以亲近。
这般模样,倒像是个清冷薄情的人。
慕卿染正暗自思忖着,目光无意间扫过殿角,却瞥见了站在那里的林予浅。
只见林予浅死死地盯着墨羽宸,脸色惨白如纸,那双眼睛里,满是怨毒与不甘,恨不得将慕卿染生吞活剥了一般。
慕卿染见状,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原来如此。
难怪林予浅今日这般处心积虑地挑衅自己,原来是看上了四皇子墨羽宸,想借着献舞在他面前表现一番。只可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成全了自己。
慕卿染的心思转得极快,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若是应下这门亲事,一来,能狠狠膈应一下林予浅,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娶了别人,这可比任何惩罚都来得痛快;二来,嫁入皇子府,当个皇子妃,总比在相府里对着那些后宅阴私有趣得多,闲来无事还能与府里的莺莺燕燕斗斗嘴,给这平淡的日子添些乐趣;三来……四皇子这般容貌,嫁给他,自己也不算吃亏。
至于情爱二字,慕卿染从未放在心上。在这深宅大院与宫廷权谋里摸爬滚打多年,她早就明白,情爱最是无用,唯有权力与地位,才是最可靠的东西。
太后见慕卿染许久没有回话,不由得又唤了一声:“慕丫头?”
连唤两声,慕卿染才回过神来。香盈在她身后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提醒:“小姐,太后娘娘叫您呢。”
慕卿染定了定神,缓步走出人群,对着高座盈盈一拜,声音清脆,落落大方:“回太后娘娘,臣女愿意。”
话音落下,她才暗自懊恼。方才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出神,若是传了出去,定要落个“轻狂无状”的名声,往后可得收敛些了。
“七七!”右相在一旁急得脸色铁青,声音都在发颤,“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慕卿染转头看向自家父亲,眼神坚定:“女儿知道。女儿愿意嫁给四皇子殿下,侍奉殿下左右。”
她这话一出,满殿哗然。唯有那些心思活络的大臣,暗自思忖着,右相手握重权,如今又与四皇子联姻,这天下的局势,怕是要变了。
太后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拍手:“好!好啊!哀家就知道,慕丫头是个明事理的!”
她拉着慕卿染的手,越看越满意,语气愈发亲昵:“往后得空了,便多进宫来陪陪哀家,陪哀家说说话,解解闷儿。”
“是,臣女遵旨。”慕卿染恭敬地应下,心头却暗自腹诽,这太后娘娘,前几日还唤自己“慕小姐”,今日就改成了“慕丫头”,当真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太后拉着慕卿染的手,又看向皇上,笑意盈盈:“皇儿啊,今日是哀家的六十大寿,双喜临门才是好兆头。不如,你就趁着今日,把赐婚的圣旨给下了吧?”
皇上闻言,立刻颔首道:“好。”
他看向下方的墨羽宸与慕卿染,眼底闪过一丝深意。右相是他登基时的肱骨之臣,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将慕卿染许配给墨羽宸,既能巩固墨羽宸的地位,又能让右相死心塌地地辅佐他,这一步棋,走得实在是妙。
更何况,这皇位,他本就属意传给墨羽宸。
殿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慕卿染的身上,将她那身藕荷色的襦裙染得愈发鲜亮。她抬眸,正好对上墨羽宸望过来的目光。
那双淡漠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
慕卿染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一场寿宴,一曲琴音,竟定下了她的终身。
只是,这皇子妃的位置,可不是那么好坐的。
慕卿染看着殿内众人各异的神色,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往后的日子,怕是要有趣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