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血玉珠

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亲自捧着琴匣过来，步子走得稳当，掀开锦缎罩子的动作更是轻柔，仿佛捧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那玉弦琴终于露出全貌，暖玉琴身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柔光，冰蚕丝弦绷得笔直，琴头的连理枝纹路精致细腻，看得人移不开眼。

慕卿染上前一步，双手接过琴身，指尖触到玉质琴面的微凉，心头微动。

她对着姑姑福了福身，声音清婉：“多谢姑姑。”又转身朝着高座盈盈一拜，“臣女谢过太后娘娘恩典。”

太后靠在蟠龙宝座上，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先不急着谢恩。若是弹得不好，扫了哀家的兴，哀家可是要罚你抄十遍《女诫》的。”

慕卿染垂眸浅笑，眉眼间漾着自信的光：“臣女定当尽力，不负太后娘娘所托。”

她抱着琴走到殿中预先设好的琴案前坐下，琴身轻放，玉足轻轻踩住琴蹬。指尖抚过琴弦，她忍不住轻轻一拨，“铮”的一声清响，空灵悠远，仿佛碎玉落盘，瞬间压过了殿内的余音。

满殿皆是一静。

这琴，果真是绝世珍品！

当年先帝寻遍天下才得此琴，多少王公贵族梦寐以求，今日竟能得闻其声，实属难得。

慕卿染抬眸，看向立在一旁的林予浅，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林小姐，可以开始了。”

林予浅看着她与太后言笑晏晏的模样，又瞧着那把人人艳羡的玉弦琴被她抱在怀中，心头的妒火几乎要烧穿胸膛。

她死死攥着衣袖，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强装出笑意，缓步走到殿中中央。

“慕小姐且慢。”林予浅忽然开口，声音柔柔弱弱，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挑衅，“我这舞，是自己琢磨着编的，韵律与寻常宫宴舞曲不同。慕小姐可要仔细些，莫要弹错了，免得扫了太后的雅兴。”

这话听着是提醒，实则是在暗讽慕卿染未必能跟上她的节奏，想让她当众出丑。

慕卿染闻言，只是淡淡颔首，笑容依旧温和：“林小姐放心，臣女省得。”

她的从容不迫，反倒让林予浅心头的不安更甚。林予浅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竟没从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找到一丝慌乱，不由得暗恨：好个慕卿染，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乐声未起，林予浅已先摆好了姿态。她今日穿的本是水红舞衣，不知何时竟换了一身浅蓝色纱裙，肩上披着流云般的白色轻纱，墨色青丝松松地披在肩头，风一吹，衣袂翻飞，倒真有几分飘飘欲仙的韵味。

她俯身屈膝，纤腰轻扭，随即旋身而起。袖若流水清泓，裙似荧光飞舞，翩跹间，纱裙滑落，露出一截若雪的皓腕，回眸浅笑时，眼波流转，竟是带着几分勾人的媚意。

旋身的瞬间，林予浅的目光扫过慕卿染，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挑衅的笑意。

慕卿染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只是浅浅一笑，垂眸凝神，指尖轻扬。

清越的琴声缓缓流淌而出，初时委婉悠扬，如山间清泉潺潺，伴着林予浅的舞步，倒是相得益彰。众人看得点头，只道是才子佳人，配合默契。

可就在林予浅旋身跃起，想要做一个高难度的踮足动作时，琴声陡然一变！

原本温婉的曲调骤然拔高，变得尖利高昂，如万马奔腾，壮怀激烈，每一个音符都带着破竹之势，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这突如其来的变调，是林予浅万万没有料到的。她的舞步本就按着先前的韵律编排，此刻骤闻急音，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满殿皆是一片低低的惊呼。

林予浅脸色煞白，连忙稳住身形，咬着牙想要跟上新的琴音节奏。可慕卿染的指尖仿佛带着魔力，琴声时而高亢如裂帛，时而低沉如雷鸣，时而急促如骤雨，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林予浅的舞步彻底乱了。她像个提线木偶，被琴音牵着鼻子走，脚步踉跄，转身时险些踩到裙摆，旋身时动作僵硬，先前那份飘飘欲仙的美感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不堪。

她频频朝着慕卿染使眼色，眼神里满是哀求与怨怼，可慕卿染却像是没看见一般，始终垂着眸，唇角噙着那抹淡淡的笑意，指尖起落间，琴音愈发激昂动听。

她看似只是在认真配乐，可这琴音的每一处转折，都精准地踩在林予浅的破绽上。

一舞终了，琴音戛然而止。

林予浅扶着柱子，气喘吁吁，脸色惨白如纸，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娇俏模样？

而慕卿染则缓缓抬眸，放下琴，起身对着高座盈盈一拜，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殿内寂静了许久，才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

那些朝中的男臣们大多不懂舞乐，只觉得慕卿染的琴弹得极好，令人心神激荡，至于林予浅的舞，只觉得怪异别扭，说不出的违和。

可那些诰命夫人们，还有高座上的太后与皇后，却是看得明明白白。

哪里是林予浅舞步不精？

分明是慕卿染借着琴音，不动声色地拿捏了整场节奏，看似配合，实则是将林予浅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个慕卿染，看着温婉柔顺，竟是个这般厉害的角色！

太后抚掌大笑，声音洪亮，满是赞赏：“哈哈哈哈！好！好啊！慕爱卿，你可真是养了个好女儿！”

她看向慕卿染的眼神，愈发慈爱，又意有所指地笑道：“方才林丫头说的没错，慕丫头这琴技，当真是名不虚传！你瞧瞧，满殿的爱卿，还有哀家这些孙儿，哪个不是被你的琴音勾了魂去？”

说着，她便吩咐身旁的姑姑：“去，把这玉弦琴包好，赐给慕丫头！这琴在哀家宫里搁了这么多年，今日终是遇着了知音。”

慕卿染心头一喜，正要谢恩，却听得皇上开口了。

皇上放下手中的酒盏，看着慕卿染，温声道：“慕卿家之女，不仅才情卓绝，更是心思玲珑。朕亦有一物相赠，算是贺太后寿辰，也赏你这一曲惊鸿。”

说罢，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太监捧着一个锦盒上前，打开来，里面躺着一颗鸽蛋大小的血玉珠，色泽殷红，莹润剔透，在烛火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这……”满殿皆惊。

谁不知道这血玉珠的来历？

此珠乃西域进贡的奇珍，能认主，只需滴入一滴血，珠子便会将血吸收，从此与主人性命相连，不仅能滋养身体，更能在主人遇险时发出预警。

更奇的是，它一生只认一位主人，主人若逝，珠子便会自行碎裂。

前几日皇上刚得了这颗珠子，多少人眼红不已，没想到今日竟这般大方地赐给了慕卿染！

这般恩宠，足以见得皇上与太后对她的看重！

慕卿染亦是心头巨震，万万没想到会得此重赏。

她连忙屈膝跪地，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的激动：“臣女何德何能，得皇上与太后娘娘如此厚爱？臣女叩谢皇上隆恩，叩谢太后娘娘恩典！”

她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到金砖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高座上，太后看着她，笑容愈发慈祥。皇上亦是颔首微笑，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

而立在一旁的林予浅，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窖。她死死地咬着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堪堪忍住了眼中的泪水。

这场寿宴，她本想借着献舞拔得头筹，博皇子青睐，却不想，竟是为慕卿染做了嫁衣。

慕卿染起身时，眼角的余光淡淡扫过林予浅，那抹笑意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锋芒。

宅门里的小打小闹，她本不想理会。

可若是有人非要往刀尖上撞，那她也不介意，让对方尝尝，什么叫自讨苦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