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夜色如墨，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预示着黎明将至。

苏远几乎没有合眼。他始终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一只手搭着叶清寒的腕脉，感受着那微弱却逐渐趋于平稳的跳动。每隔一段时间，他便起身查看叶清寒的脸色、呼吸、体温，确认没有反复的迹象。幻蛛丝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寅时末，苏远起身，轻手轻脚地打开药箱，取出一个扁平的青瓷小盒。盒中是深褐色的药膏，散发着薄荷与冰片的清凉气息，底下还压着一层极细的、泛着微光的金箔。这是苏远用多种珍贵药材熬制的“醒神膏”，能强行提振精神、固守心脉，但药效只有短暂的一个时辰，且事后会加倍疲惫，若非万不得已绝不动用。

他回到床边，轻声唤道：“殿下。”

叶清寒几乎在他开口的同时便睁开了眼，目光清明，仿佛整夜都在半梦半醒间保持着警觉。他看了苏远一眼，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声音沙哑却平静：“时辰到了？”

“到了。”苏远将药膏递到他面前，“涂在太阳穴和手腕内侧。能撑一个时辰，但之后……”

“之后昏过去也无妨。”叶清寒接过药膏，指尖冰凉，动作却稳，依言抹在两侧太阳穴和腕间脉搏处。药膏入肤即化，一股清凉直透脑际，他精神微微一振，苍白的脸上也浮起一层不自然的薄红。

苏远又取出一枚银针，在他头顶百会穴浅刺入半分，轻轻捻动。“这针能帮殿下稳住心神，不至于中途脱力昏迷。但切记，一个时辰，多一刻都不行。若我见势不对，会立刻以‘殿下体虚需静养’为由终止。”

叶清寒微微点头，随即闭目片刻，再睁开时，那双平素锐利幽深的眼眸，已悄然换上了一层涣散而疲惫的神色，仿佛一个被病痛折磨得神志昏沉的人。他甚至刻意放松了肩颈，让身体微微佝偻，显出几分虚弱不堪的模样。

苏远看得心中暗叹。这位殿下若生在寻常人家，单凭这份演技也足以谋生。

“先生，”叶清寒以虚弱的声音吩咐道，“让管家来。我要……问问他今日的药材采买。我记得……库里那批‘暖阳藤’似乎……不够了。”

苏远应下，转身出了浴房，对守在门外的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护卫领命而去。不多时，管家匆匆赶来，面色疲惫，显然一夜未曾安睡。

“先生，殿下唤老奴？”管家压低声音。

“殿下醒了，想问问药材的事。”苏远语气平常，却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色，“殿下精神不太好，你回话时……简短些。”

管家会意，连忙整理衣冠，跟着苏远进了内室。

叶清寒半靠在床头，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管家身上，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沙哑而迟缓：“管家……今日采买的药材……是哪家药铺的？我记得，之前那批暖阳藤……好像成色不太好……换一家吧。”

管家一愣，暖阳藤的采买一直是固定从城东的“济仁堂”进货，从未出过问题，殿下怎会突然提及？但他不敢多问，只得小心回道：“回殿下，仍是济仁堂。钱管事亲自去盯的货，老奴查过，成色尚可。”

叶清寒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像是忘了词，目光飘忽地移向窗外。片刻后，他才慢吞吞地道：“钱管事……让他来，我问他几句。”

管家看了苏远一眼，苏远微微点头。管家便退出去传话。

不多时，钱管事被带到。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形精瘦，面相老实，一双手上满是常年奔波采买留下的粗糙纹路。他进了内室，见叶清寒半靠在床上，面色苍白、眼神涣散，心中先是一紧，随即恭敬行礼：“属下钱丰，见过殿下。”

叶清寒没有立刻回应，目光在他身上停了许久，久到钱管事额角渐渐渗出细汗。然后，叶清寒才缓缓开口，声音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接不上气：“钱管事……你昨日……去了何处？”

钱管事身体几不可见地一僵，随即低头道：“回殿下，属下昨日去城东济仁堂对账，又去码头看了新到的药材，午后便回府了。”

“城东……”叶清寒喃喃重复，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将军府……也在城东吧？”

钱管事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下来：“是，慕容将军府确在城东。但属下昨日并未靠近将军府，只在对街的茶铺歇了歇脚。”

叶清寒没有再追问，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下去吧……药材的事，让管家……再查查。”

钱管事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待他走远，苏远才从暗处走出来，低声道：“殿下觉得如何？”

叶清寒眼中的涣散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的清明。他微微喘息，显然刚才那一番对话已经耗费了他许多力气。“他在撒谎。”叶清寒低声道，“我提到将军府时，他瞳孔骤缩，呼吸乱了半拍。他昨日，一定去过将军府附近，而且做了不可告人的事。”

“那是否立刻拿下？”苏远问。

“不急。”叶清寒轻轻摇头，眼中寒光流转，“他刚才出去，一定会想办法传递消息。派人暗中盯住他，看他与谁接头。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哑伯那边，现在可以去看了。”

苏远点头，扶叶清寒重新躺下。药膏的时效正在一点点流逝，叶清寒的脸色已经从之前的薄红转为更深的苍白，额角渗出虚汗。苏远迅速为他拔去百会穴上的银针，又喂了一颗温补的药丸，让他闭目休息。

随后，苏远转身出了浴房，对外间候命的护卫低声吩咐：“盯住钱管事，看他出去后见了谁、去了哪里、有没有传递书信或口信。不要惊动他，只盯住。”

护卫领命而去。

苏远抬头看了看天色，灰白的晨光已经漫过院墙，将庭中花木的轮廓勾勒得渐渐清晰。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隐藏在暗处的毒蛇，也该出洞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