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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将军不做妾

苏远带着两个护卫,快步穿过晨雾未散的夹道,往杂役院方向走去。哑伯住在杂役院最靠里的角落,一间矮小简陋的偏房,紧挨着柴棚和旧库房,平日少有人来往。

还没走到跟前,苏远便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不似烧柴,倒像是烧焦的皮肉,混着煤油和某种腥甜的气息。他心头一沉,脚步更快了几分。

哑伯的房门虚掩着,门板上留着几道新鲜的抓痕,像是有人从里面挣扎着挠过。苏远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哑伯歪倒在灶台边的泥地上,身体蜷缩,一只手死死攥着灶膛口烧了一半的碎布,另一只手的手腕上,有一道极细的刀口,血已经凝固发黑。他双目圆睁,瞳孔中残留着最后的惊恐,嘴唇乌紫,嘴角有干涸的暗色血痕。

苏远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遍。致命伤是手腕的刀口,切得极深,直断脉管,显然是懂些手法的人所为,目的是确保失血而死。但真正让他皱眉的,是哑伯攥在手里的那截烧了一半的碎布。他小心掰开僵硬的手指,将布片取出来。焦黑的边缘下,残存着一小块灰蓝色的粗布纹路,与尸体指甲缝里的纤维几乎一模一样。

而在哑伯另一只手的掌心,苏远发现了一个用指甲划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字,写得很急、很浅,若不细看根本分辨不出——“田”。

田?是地名?人名?还是“钱”字只写了一边?“钿”?“佃”?“甸”?

苏远将碎布和掌心的线索记在脑中,站起身环顾四周。灶台里有烧过东西的痕迹,但大部分已被哑伯自己抢出来攥在手里。角落里有一个翻倒的矮凳,地上有拖拽的痕迹,说明哑伯死前曾挣扎求生。凶手走得很匆忙,或者根本不在乎留下痕迹。

“先生,哑伯他……”一个护卫低声开口。

“死了。被人灭口。”苏远平静道,声音里却压着一层厚重的怒意。哑伯虽然不会说话,但平日里见人总是憨厚地笑,手脚勤快,从不与人红脸。这样一个老实人,就因为被利用过,便被如此残忍地杀害,这些人果真是可恶。

“把尸体抬到后院空房暂放,对外只说哑伯夜里突发急病去了。不要声张。”苏远吩咐道,“灶里和地面上的痕迹保留,不许人动。”

他正要转身离开,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护卫快步跑来,附在苏远耳边低声道:“先生,钱管事那边有动静了。他方才鬼鬼祟祟进了后院柴房,在柴堆最里面取出了一个油纸包,刚出柴房,被我们的人堵了个正着。他见势不对,把油纸包往水井里扔,被我们捞上来了。”

苏远眼神一厉:“人呢?”

“已经控制住了,嘴堵着,押在柴房里等先生过去。油纸包也捞上来了,里面是一些碎银和一封信。”

“走。”苏远立刻转身,脚步如风。

柴房里光线昏暗,钱管事被两个护卫反剪双手按在柴堆上,嘴里塞着一团破布,脸色灰白,满眼惊惧。见到苏远进来,他浑身一抖,拼命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苏远没理会他,先接过护卫递来的油纸包。包里的碎银约莫有十几两,成色很新,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魏”字戳记,那是内廷司礼监下属银作局熔铸银锭时特有的标记。而更重要的,是那封信。信纸已被井水浸湿大半,字迹模糊,但苏远凑近仔细辨认,仍读出了几个关键的词句:

“……事已谐……火毒入体……幻蛛随之……心神必溃……若不成……则……”

“……府内……哑者已除……阿福替身已置……可保万全……”

“……魏公处……再加一功……他日……”

后面还有内容,但墨迹已经彻底晕开,无法辨认。可这已经足够。苏远攥着那张湿透的信纸,指节发白,气的浑身发抖。

“谁给你的信?让你做什么?”苏远扯掉钱管事嘴里的破布,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钱管事浑身筛糠,结结巴巴道:“是……是宫中来的一个内侍,说是魏公公的人……他给属下银子,让属下把哑伯……处理掉,再把阿福那小子的房间布置好……属下也是被逼的啊先生!魏公公的人说了,若不照办,我一家老小……”

“哑伯是你杀的?”苏远打断他。

“不……不是属下亲手杀的!是……是那个内侍动的手,属下只负责……处理现场,放替身尸体,还有……还有在药里加东西……”钱管事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先生饶命!先生饶命啊!属下也是被逼无奈……”

“药里的火蜈蚣草粉和幻蛛丝,也是你加的?”

“是……是那个内侍交给属下的,说只要一点点,混在宁神花和暖阳藤里……属下不知道会闹出人命啊,那人说只是让殿下身子更虚些,好让宫里那位……好让那位放心……”

苏远闭了闭眼,胸口翻涌的杀意几乎压不住。他深吸一口气,将信纸和银锭收好,对护卫沉声道:“将他捆结实,嘴里堵上,关到地窖里去。派人轮班看守,不许任何人接近。”

“是!”

苏远带着证物快步赶回浴房。叶清寒虽然闭着眼,却并未睡着,听到脚步声便睁开眼,目光直接落在苏远手中的油纸包和信纸上。

“查到了?”他的声音比清晨时更虚弱了几分,但眼神依旧锐利。

苏远将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哑伯已死,钱管事被擒,信纸和银锭的来历。他将信纸递到叶清寒面前,低声道:“魏忠贤的手下直接参与了,内应除了钱管事,还有一个宫中来的内侍,很可能就是腰牌的主人。信中‘魏公处再加一功’等语,说明这桩阴谋在司礼监内部是有计划、有记录的。他们不仅要在身体上毁你,还要在朝堂上借此事邀功,而且阿雪的事保不齐也有他们的手脚。”

叶清寒接过信纸,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字迹,沉默了很久。窗外晨光已经大亮,有鸟雀开始啁啾,但浴房内的空气却沉凝如铅。

“远之,”叶清寒终于开口,声音轻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这封信和腰牌,立刻暗中送往北境十三军粮道衙门,交给我舅父旧部。让他以军报的名义,密呈御前。同时,将钱管事的供词写好,画押封存,一并送去。”

苏远微怔:“殿下是想……”

“魏忠贤在司礼监只手遮天,寻常参劾根本到不了父皇面前。但北境军报是特例,有专奏通道,司礼监无权截留。”叶清寒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冷意,“父皇或许对我有疑,或许忌惮我手中粮权,但他最恨的,是有人把他当傻子糊弄。司礼监敢动他的儿子,敢在皇子的药里下毒,还在背后邀功请赏——这件事,他一定会亲自看,亲自查,况且父皇他不会,就算我再离经叛道,他也不会真的要我的命,毕竟我是他的儿子。”

他看向苏远,目光沉沉:“至于那位‘宫里来的内侍’,他做完这些事,一定会回司礼监复命。阿雪那边,我会让她暗中盯住内廷出入的车辆人马,但凡有司礼监的人出城或回宫,立刻报信。若能抓住这个人,证据链就完整了。”

苏远点头,随即又问:“殿下体内的幻蛛丝……尚未完全拔除,若此时再受刺激……”

“所以,我需要你。”叶清寒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信任,“远之,接下来的路,你陪我走完。我若撑不住,你得让我撑住,而且接下来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今日阿雪杀了那人,那些人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所以我必须得撑住。”

苏远沉默片刻,最终点头:“我尽力,这件事要告诉阿雪吗?”

“就算不说,她的人也会把今天的事告诉她的,而且如果隐瞒她,被她知道,她会生气的,要好久好久都不理会我的。”叶清寒看着外头说道,说这话时,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他起身,推开窗。晨光涌入,照在叶清寒苍白却平静的脸上。院中,阿雪留下的暗桩已经悄然就位,府外的街巷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市井的喧嚣隐约传来,与府内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