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袭暗红里衬，赤金甲胄加身，轻袍缓带，墨发高悬。一步一举，只觉清寒如月，淡若轻云。
便仿佛那远古洪荒处，静然漫步而来的神祇般，遗世独立，出尘绝世，清贵而高华，恍若隔着那重重两界的距离，隔着那缥缈云端的遥远，缥缈而无可触及。
而于那头顶璀璨金日高悬，如九天琅华垂落于其身后，刹那间，折射在甲胄之上，但见光华万丈，灼灼不敢逼视。一如那高踞于云端的远古神祇，仿若乘风而来，隐于万丈青云之上，踏足九重宫阙之中……
一时间，四下皆静。
（目光扫过台上二人，鼻间嗤笑声清晰可闻）
本王十六岁即上战场，至今已有五载。多少血雨腥风、拼搏厮杀！岂是凭你黄口之间、三言两语就能颠倒乾坤的？
（尴尬一笑）九弟莫恼，事关重大，朕也不愿在天下万民面前，使得我大晟堂堂燕王蒙冤受屈，且看他有什么可辩驳的！
（鹰目微抬）好啊！本王也很想听听你的所谓“天像”从何而来。
“燕王殿下，臣敬佩殿下为国厮杀之功，然神谕如此，殿下就是那凶兆之祸源，殿下为国如斯，自然也会难念陛下圣躬、万民福祉吧！”
哦？你说是神谕，那本王想知道神谕何来？
“自是占卜所得！”
“自来龟甲占卜之法，承自上古秘术、文王之典，昔有文王三卦，殿下难道不知道吗？”
你是说你的本事比之文王？况年深日久，古史本就有那三分虚假传说之意，莫非你有通天之法得神谕，或是.....你得梦中显圣、他告诉你......本王是大晟祸源？
萧承煦话中自带三分低沉威严，轻重缓急相间，字字带疑，掷地有声。
那赵成被问得哽在喉间，如刺在喉，面带羞愤。
“臣自问不比文王，然上天预警，星象之说可大可小，《周易》经篆千载传承，也不是臣所编撰哄骗之说！燕王要是凭亲王威势欺压下官，下官无话可说！”
“请陛下明鉴，臣一片赤诚之心苍天可鉴！”
好一个钦天监！好一个赵成！
依你之言，本王为国几载，便是其心可诛了？
（呵）你为国？按你的意思，本王当如何？血溅这祭神台不成？
“王爷于国有恩，然上天视为祸根之源，这实非燕王之罪，但若陛下因亲不忍杀之，恐苍天降祸于大晟！”
赵成扑通一声跪下，“求燕王为国为民，自裁之！”
（好一个赵成！好一个萧承睿！一口一个为国为民，一口一个实非燕王之过，却句句透着萧承煦不得不“以死谢罪”之意！若他不死今后必然任由世人指摘，今后一切罪责都可以推到他这个“祸根”身上！骑虎难下，他还真是非死不可了？）
萧承睿一派为难之色！看着萧承煦，看着底下万民，看着晚晚.....
对着她，眼中是一闪而过的嘲弄和得意。
风，拂过高台，将几人的衣裙吹得猎猎作响。
有几人仿若商议好一般，高呼着“陛下圣裁”，“燕王高义”，拜伏不止。
她面上冷意骇人，踏步上前，却被薛竞拉住衣摆。
等
半炷香
（脚步一怔，五指收拢袖中）
陛下圣裁。
人群中响起一声清亮的声音，柔婉中透着坚韧，让人不容忽视。
一袭白色绣蓝蔷薇纹重褶衣裙，逶迤曳地。乌发束起，容色清丽脱俗，眉目之间淡然若仙。
而此时此刻，那人只是那般云淡风轻，闲闲散散地，于那长长汉广石阶之上，缓步前行。与萧承煦同色的绒领披风在阶上拖出旖旎的弧度。
（走到萧承煦身边，眼角眉梢尽是安然之态）
（回以一笑）
他一直都知道，无论身处何境，她都能淡然处之。从前他总是不放心，想着以全胜的姿态将她护在身后。可他的小女人，从来都不是京都柔弱的闺阁女子。
她聪明，果敢，能忍，善解人意却又“睚眦必报”。
煜煜生辉！
（沉了脸色看着眼前的二人）燕王妃这是做什么？
“闺阁妇人怎堪临践祭神之地，简直有辱神明，陛下，若惹得天怒神怨降罪于......”
聒噪！
“什.....什么？”赵成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姝色的女人，不曾料想她敢直言叫自己闭嘴。
“燕王妃虽在皇室玉碟之上，然赵某人也是陛下亲封的钦天监，乃朝堂官员，你...你怎敢...”
大人误会了，不是本王妃叫你闭嘴，而是老天让我替它叫你闭嘴！
“胡....胡言乱语....你区区一介妇人怎能与神通？”
哦？那你又怎知道我不能与神通？
钦天监掌观天象，推算节气。你说你通神谕，言燕王乃祸国殃民之人，这可巧了。
昨日拜祭先王，许是先王看我乖巧，就入我梦中，得先王垂谕————
晚晚故意一顿。
所有人都被吸引，好奇地竖起耳朵。
“说...说什么？”
朕也好奇，先王说了些什么？
（目光锐利地看着萧承睿）先王说——孤乃九重銮台星君，此次受命下凡历劫，担统御之责，然功尽业折，今得天感召。
憾矣！天可怜见，敕命中天殿神君羲玄，降而为子，助孤横扫六合，统御八方，免万民分崩离析之苦，消八荒战火纷扰之乱。
“谬言....谬言...”
“燕王妃为了替燕王洗脱罪责，甘冒缪神之责，夫妻同心，真是叫本王感动啊。”
萧承泰站起身抚掌作笑，蛇蝎一般地望着高台上的几人。
卫王所言有理。
承煦是朕亲弟，朕却也不信这些，然星象所指，军功佐证....这可叫朕为难了...
晚晚毫不惧色，在所有人的瞩目下猛地一把抽出萧承煦的龙澈宝剑。
玉儿！
小玉.....燕王妃！
“燕王妃这是做什么？”
“燕王妃此举视同谋逆，快快放下手中利剑，莫要伤了陛下”
在万人仰望之中，在萧承煦急切担忧之中，在萧承睿意味深长之中，在人人犹疑之中。
晚晚不卑不亢地重重跪在地上，掌心纤指抚过剑身，寒光凛凛的剑身映照着她坚韧的脸庞。
双手高举过头顶，只听她柔柔道。
承煦你且站住。（又道）求陛下明鉴，燕王断不可能是祸国殃民之根。
萧承睿沉默地看着她，忽而轻笑一声。
燕王妃这是做什么，朕自会秉公处理，不叫国体蒙尘，也断不会叫忠臣寒心。
萧承睿故作轻叹一声，缓步上前躬身想扶起晚晚。
（孤三子萧承睿，军功无出其右。然其意在改革法制，恐有动摇国本之念。）
萧承睿身子狠狠一震，瞪大了眼睛死死望着眼前笑得绝美的女人，脸色煞白。只听她朱唇微启，以那只他二人能听清的声音，一字一句，如雷贯耳。她言:
（我儿承煦，淳厚仁德，质最肖孤，有大盛国本之能，宜承继大统）
（萧承睿不可置信地猛地退后几步）
陛下？
到底是战场历练的人，很快就缓过神来。眼含怒火，其间又藏着恐惧和惊疑。
那话一字一句莫不是当年沐王妃所说先王临终遗言！
是他不可见日的秘密，是他难以启齿的悲愤，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怎么会！怎么会！她怎么会知道！
难道.....难道她真的....真的.....
先王入梦托言？可笑至极的言论，却实实在在的似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
底下人头攒动。
却见晚晚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看丧犬一般，剑指赵成。
“燕....燕王妃是要杀人灭口不成！底下万民作证，你可...可仔细着...”
（嫌恶的扫了一眼那一丘之貉）杀你？我怕脏了自己的手。
你不是言之凿凿说神谕降于你嘛？
本王妃亦然。
不如....我和你打个赌...
（看着日头偏移，了然）
陛下，各位宗亲，大晟臣民！
方才的话你们可听清了？
我信我的夫君非是这位钦天监口中的“大晟罪人”，今日，我就要问问老天，我夫萧承煦，是我口中的神君下凡还是灾星祸世！
晚晚走到萧承煦身旁，将剑交还与他。
（内力一提，那剑高高抛起，稳稳插在身后那巨大的祭神鼎中）
（与她十指相扣，相视一笑）
怕吗？
有你在
有他在，什么都不怕！
一对玉人立在高台之上，飘然若仙。
大晟先王第九子，燕王萧承煦！今日祗告天地祖宗:吾与吾妻，非灾非殃，今日受小人污蔑，煌煌九天如有神明，自降警示！
四下皆静。
萧承泰嗤笑着看着台上的人。
萧承睿眼中血丝满布，死死盯着二人，狰狞可怖。
骤然，秋风四起。
尘沙吹得众人闭目。
不知谁喊了一声，“变天了！”
抬头望去，方才还艳阳高照的天气，陡然乌云盖顶。
“啪嗒”“啪嗒”一声声，那豆大的雨点砸在人们脸上。
“下雨了！下雨了！天降甘霖啊！”
“天降甘霖啊！”
那雷鸣震震，轰隆作响！
惊惧吓人！仿佛劈在头顶。
陛下！
（死死地看着不远处的两人）
那雷声伴随闪电似要把祭神台劈做两半。
黑漆漆的光影中只有十指相扣的两人。
其实她也很害怕，但她不能退缩，紧紧攥住手中的东西。
那雷闪在耳畔炸裂一般，赵成已是吓得连滚带爬地往阶下逃去。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朦胧中爆发一声惨叫，那赵成被闪电劈中，直挺挺滚下台阶去。
贺兰芸琪已然吓傻了躲在萧承睿怀中，“陛下...陛下...”
可惜萧承睿自顾不暇。
底下人不敢上前，台上人不敢动一分一毫。
一炷香后，风住雨歇，旭日又露出云层。
大地如洗。
所有人看着狼狈地帝王和高台上，湿透却不灭神采的燕王夫妇。
只听有人道，“那...赵成被...被雷劈死了”
“天神示警，天神示警！”
...............
“那...那燕王诚如王妃所言是天神下凡啊！”
“我就说燕王不可能是灾星，那姓赵的鬼扯被劈死了吧...阿弥陀佛...果真不可妄言”
“姓赵的小小钦天监怎么有胆敢指摘燕王啊？”
“不好说....早就听闻先王遗诏传的是燕王....如今天神下凡不正印证了燕王不凡嘛？且多年素有战功，看来所言.....”
“嘘，小心杀头之罪......”
...............
人海中，高台上。大晟的天子在一众百姓的诸如这般的议论中，呕血不止，在百官山呼海啸中，一度从高台下滚了下去。
萧承睿彻彻底底输了。
无尽的黑暗吞没了他，脑海中浮现的是尊崇他的百姓质疑的千人千面，是苏玉盈和萧承煦无悲无喜的注视，是父王怒目而视的怒吼，是沐王妃决然赴死的脸庞.........
一切，归于平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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