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山烧开水后,拿着镊子将茶盏一一清洗,又将泡好的茶水倒入茶盏中,用第一遍茶水再次清洗茶盏后,才正式将泡好的茶水倒入茶盏中,依葫芦画瓢,依次倒得差不多后再进行爷爷讲过的什么“韩信点兵”,最终三盏各异的茶色令他哭笑不得。
君山腼腆地说,“婶啊,姨啊,吃茶。”
“过欠(夸人真棒的意思)。还会冲茶。”
“君山?”
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君山回过头去,是一个一米八几的小伙子,戴着耳钉,染了一头黄发,总而言之,不认识。所以君山同他礼貌地点点头。
那人走到君山旁边,“你真不记得我了?”
奶奶满面笑容,看样子应该是认识的,君山也就认真地端详起那张脸,确实透着几分熟悉,可真没有印象。
就在君山犹豫着要不要说出那句抱歉时,那个人便开口了,“小时候还哭着不让我走,你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自己哭着不让走的人不多,可是当年那是小胖呀,跟眼前这个瘦瘦高高的根本对不上,君山不确定地开口,“余欢?”那人舒展开笑容,君山喜上眉梢,“真的是余欢?”
“嗯。我是当年被你拽着的小胖子。”
“你变化可真大,瘦了,还长高了好多。”
“你又何尝不是呢?高了,也更好看了。”
君山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当年从父母家搬到爷爷奶奶家,第一个认识的就是余欢,再加上余欢就住在隔壁,比起住六楼的振宇容易找多了,也就经常去找他玩,但是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余欢便被父母带走了。君山还记得失去挚友的难受,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你当时留给我的拼图,我还留着呢。”
余欢浅笑了一下,貌似没什么印象。君山也不再提起。不一会儿,君山便被奶奶拉着换上一件白衬衫,同以往的白衬衫不同,扣子是反方向的。又戴上了麻做的帽子,腰上缠上麻绳,麻绳上系着一个白色的小袋。
时间接近十一点,来参加送丧的人越来越多,主人家煮了一锅粥,君山吃了一碗便不再吃了。余欢仿若知晓一般塞给他一块巧克力。
随着灵车的声音,轮子的滚动声与铁架的碰撞声在安静的环境下分外清晰,是一口棺材,架在两张木头凳子上,据说坐了那两张木头凳子,会昏睡不醒。
老叔的子女一一跪在冰柜边,由主持丧礼的人引导着喂饭,喂一口饭,一口豆腐,喂之前还要说一句,“叔啊,你养我长大,我养你到老。”四十多岁的长子念到一半,声音都染上了悲痛的哭腔。
君山这才见到那个硬朗的中年男人,抬手拂去眼角的两滴泪。
又见上午见到的那个哭红眼角的妇人,应该是老叔的女儿,一边说一边哭着,不少老人都上前去帮她擦眼泪,“可别滴到你爸眼睛上,别让他舍不得走。”
喂完饭后,子女们排成一队,依次拿着棺材上那插着竹叶和榕树枝的白团子在棺材上划三横。仪式也就到这里了,只见刚刚送来棺材的四人抬起了冰柜里铺着的垫子,还未看清,奶奶扯着君山的衣袖,“该跪下了。”
耳畔是听不清称谓的哭声,和一声东西落地的声音,众人也便起身了,按照辈分排着队伍,奶奶和早上聊天的妇人排在一起,君山被排在妇人堆的后面,这才瞧见余欢站在老叔至亲的那一列,头上戴着蓝色的布条,应该是老叔的外甥之类。
每个人都分到一根点燃的香,至亲们在前头哭喊着与日常不同的称谓,“父”、“祖父”、“外祖父”,声声痛惜,白黄色交接的纸张洒了一路,身着白色丧服的人们有序地跟在棺材后,形成送丧的队伍,与逝者做着最后的告别。
路终究有终点。抵达路边,棺材送上一辆车,送行到这里所有人都得跪拜逝者,接着逝者的几位青年男子跟着上山,女子则留下来,引着人们将香插在路边放置的沙土里,再摘上提前放置在旁的竹枝和榕树枝,脱下丧衣和摘下帽子,由着那些亲人绕另一条路返回公厅。
奶奶走到君山身边来,“君山,你摘竹枝和榕树枝了吗?”“衣服也要脱掉。”
“嗯,我知道。”
一路回到公厅,至亲的女人们还不能停下来,摆上两大盘乘着红色包装壳的糖果、橄榄以及系着红绳的红花草。拿了系着红绳的红花草别在耳后的人会再拿上一颗糖果或者橄榄,表示不再参加丧事的后续。而其他留下来继续参加丧事的人,则应该拿一颗糖果或者橄榄。
不少人别在耳后便走了,主事的女人们还要劝着几位辈份较高、经验较多的妇人留下来帮忙一段时间。
满地是系着红绳的红花草和脚印。这时君山听见一个小女孩指着耳后的红花草问奶奶,“阿嬷,它还不掉下来怎么办?”
“不怕,走着走着就掉了。掉不了再拂拂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