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被奶奶催着起床,收拾好出门,君山心里是害怕去公厅。
公厅通常是办丧礼的地方,小时候亲眼目睹过长辈对着黑漆漆的门说,“叔,我们来了。”(潮汕话里有一些长辈称呼父亲为叔或者伯,称呼母亲为姨)明明屋里没人,却要说这么一句话,然后再将木门上用草绳缠绕的竹棍绕开,从而开门,当时年少,对神秘事物的第一反应是恐惧,也由此这么多年来,君山一直对这类事情敬而远之,就像奶奶说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公厅的正堂贴着深蓝色的对联,木门上也贴上了麻,这里就是灵堂了。扑面而来一股新布料与麻的混合味道,在君山参加过为数不多的丧礼之后,那味道被定义为丧礼的味道。奶奶领他跨过门槛,“老叔,我们来了。”
君山跟着她念了一遍,奶奶说,“拜三拜。”
“嗯。”君山对着那陌生的遗体拜了拜,扶着奶奶站起来,奶奶走到冰柜前,仔细端详了老叔几眼,君山虽然害怕,却也壮着胆子看了几眼,奶奶突然开口,“你老叔和你祖叔逝去的样子一模一样,大概老了都长这样。”奶奶抹去眼角的泪水,君山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着。
“谦佬,您来啦。”只见一位中年妇女头上戴着麻做的帽子,穿着白色的衣裙,腰间缠着麻绳,绳上挂着白色和两个蓝色的小袋,扯着嗓门走过来。
“这是你秀凤老姨。”君山喊了一声老姨,老姨看着他,“这就是你家君山啊,都长这么高了,长得也气派。像韩谦年轻的时候。”
“乐些携浓。(相当于说对方厚爱了。)”“都说别人家的孩子容易长大。”
又来了几个穿着同样白衣的人,应该就是老叔最亲近的家人之类了,还是聊着差不多的话题,仿佛办的不是丧礼而是亲友见面会。只是君山还是瞥见了在角落里一边叠着小元宝,一边落泪的女生以及哭肿了眼睛的妇人。
“今天什么时候出丧?”
“我叔还比较年轻,才六十二岁,都说十二点后才能出。”
“谦佬,这附近会弄这些事的人不多,您等会可得留下来些护(帮忙)。”
“好,应该的。”
君山跟着奶奶,也加入了叠小元宝的队列,不过是将映着白黄的纸张对折,在叠几痕,将旁边的角塞进去,鼓鼓的小元宝便叠好了。
百无聊赖地听着几位中老年妇人说,“明明前天他都可以自己坐起来吃饭了,谁想到吃午饭的时候怎么喊也喊不起来,这才发现他去世了。”
“回光返照吧。”
“应该是。前几天就有预示了。他跟他儿子说想喝茶。”“都说老人家在走之前会想喝茶。”
“哎,还是太年轻了,现在人都活到七八十岁,他也就六十二。”
“谁说不是呢,前几天那个林叔也是,才五十。”
“那不一样,林叔都病了五六年了,听说他得的是癌症。医不好的。”
君山默默地叠着小元宝,听着长辈絮絮叨叨,叠完他那份时被喊去贴东西,贴完回来奶奶有意支开他去茶水间泡茶,君山摇了摇头,那是烟雾缭绕的一间偏房,放着一些祭拜的物品,男人也大多聚在这里面聊天喝茶,比起吸二手烟,君山还是更愿意待在耳朵洗礼的环境下。
奶奶只得起身去拿了一套茶具和水壶,插在叠小元宝的旁边,“君山啊,你就负责泡茶给我们这些老人家喝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