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漆黑中的黑与白·1

烟花这东西，好看归好看，可也就那么一瞬。庙会也一样，闹腾得沸反盈天，可散场的时候比谁都快。

时间这东西，更没个准信。你不留意，它"噌"地就往前蹿了一大截。

一个月，就这么悄没声地过去了。.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挤人，肩擦肩，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锅铲翻飞的脆响混在一块儿，把整条街烘得热气腾腾。雷蛰一手捏着刚买的特色小吃——糖色裹得锃亮的糯米团子，外皮还烫得他直换手——一边缩着肩膀，从人缝里一点点往外挪。

他这会儿住的地方不算起眼，是条巷子里一家再普通不过的小旅馆，可架不住饭菜对味、掌柜和气，过路的人都爱往这儿钻。

推门，上楼，钥匙在锁孔里"咔哒"一声，他又回了自己那间小窝。

油纸包往桌上一丢，他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凉茶，仰头灌下去。干了一路的喉咙这才算被安抚住，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床沿一坐，懒得再动。

脑子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这才肯松一松。

说起来，自那回在闹市街头撞见圣战一族的圣女，又"看"完对方说的那番话之后，他心里那块压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头，竟像是被人悄悄搬开了一角，压在胸口那股子沉甸甸的劲儿，轻了不少。

他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明白自己究竟要去哪儿、要干什么。可那团原本浓得化不开的雾，好歹裂开了一道缝，透进来那么点亮。

于是他做了个决定。

——跟着自己的心，出去走走。

其实最早的时候，他也不是没动过这念头。可那时候总拿"看看再说"当由头，说到底，还是被那些条条框框捆着，没真敢顺着自己的性子活过一回。

什么藏着掖着的身份，什么名下管辖的一大摊子行星，桩桩件件，都成了他嘴里那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可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忽然就想通了——不玩了。

他不想再被人拴着翅膀。他想在那片没边没际的天上，痛痛快快地飞一回。

【一次就够了。】

这五个字，在他心里翻来覆去滚了一整夜。他也真就照着做了。

反正，这些年打着那个"借口"挣下的家底，交差是绰绰有余了。

没了后顾之忧，他干的头一件事，就是把这些年买下的仆人、仆从，全叫到了跟前。

"从今天起，你们自由了。"他靠在门框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想走的，一人分一笔盘缠；想留的，我也照发月钱，绝不亏待。"

话音刚落，院子里先是死一般的静。

紧接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仆"扑通"就跪下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旁边那个才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更是直接红了眼圈，死死咬着下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

"老……老爷？"老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您这话，小的们……小的们没听错吧？"

雷蛰瞥了他一眼："耳朵不好使？"

"不、不是……"老仆"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瞬间就红了一片，"小的是怕……怕这是在做梦。小的从前也伺候过别的主子，挨过打，挨过饿，差点没被当成垃圾一样扔出去……"

他说到这儿，已经语无伦次："在您这儿，有饭吃，有床睡，没人打骂……小的们私底下都说，这是掉进福窝子里了……您这会儿又说……说让我们走……"

后头那句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

雷蛰看着这一院子呆若木鸡的人，心里头倒没什么波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对这些生来就被套上"奴仆"二字枷锁的人来说，这意味着什么。他们没有自由，没有尊严，跟街上随便能捡、随手能扔的工具、消耗品没两样。主子哪天不想要了，要么直接处理掉，要么把还没磨损太狠的，再转手卖出去。

像他这么干的，不是没有，可少得可怜。一个奴隶这辈子要是能碰上这么一遭，差不多等于把一辈子的运气都花光了。

也难怪这帮人先是发懵，接着惶恐，再后来——用老仆的话说，是"坦"了，是"认"了，觉得能在这儿安稳混口饭吃就不错了。

结果他倒好，一抬手，把天给掀了。

满院子的人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张着嘴，大脑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又像被当头一棒子敲懵了，半天都没回过神。

雷蛰也不催，转身回了屋，把门带上。

窗外，不知是谁家的孩童在笑，笑声被风一卷，飘得老远。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被屋檐割成方方正正的天，忽然觉得——

嗯，这一趟，出来得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