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雷蛰这十几年在刀光剑影里磨出来的直觉,半分没差——隔着闹哄哄的攒动人潮,对面那个留着冰蓝色短发、一身水手服的少女,真就是圣山一族传闻里终年闭关闭耳、轻易不踏足人间的圣女,安莉洁。
说起来今天这庙会,她纯属是偷跑出来的。
圣山的规矩大得很,从小到大除了跟着祭司长老参加祭典,她连山门都没踏出去过。前阵子听跑腿的小弟子说山下镇子要办冰灯庙会,满街都是亮闪闪的冰灯,还有能炸得满天开花的烟花,她心里头痒了快半个月,今天趁着值守的长老趴在案头打盹,偷偷溜出了山门,连件厚外套都没顾得上披,踩着小皮鞋就扎进了热闹的人堆。
可真站到街面上她又懵了。
周围全是人,卖糖画的大叔扯着嗓子吆喝,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举着棉花糖从她身边跑过去,热气腾腾的烤肠香味飘得满街都是。热闹是真热闹,可她长这么大从没凑过这种接地气的烟火局,站在原地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挪,手攥着水手服的裙摆,整个人像块误闯人堆的冰碴子,浑身都写着“别过来跟我说话”的无措。
【早知道……就穿便服出来了。】
她正站在原地抠着裙摆犯愁呢,忽然心里头莫名其妙一暖,像有根看不见的细绒线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那股吸引力软乎乎的,把她刚才那点社恐的别扭劲一下冲没了,她也顾不上别的,顺着那股感觉就往前挪,挤过举着糖葫芦的路人,绕过挂满冰灯的摊位,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第一朵烟花“砰”地在头顶炸开,亮得半边天都染成了金红色,她才猛地停下脚步。
周围几百号人的心思吵吵嚷嚷往她耳朵里钻——卖花的老板在算今天能赚多少钱,并排走的小情侣在偷偷吐槽对方刚才踩了自己的鞋,追跑的小孩满脑子都是等会儿要多买一串糖葫芦。可就在这堆乱七八糟的杂音里,她精准捕捉到了斜不远处站着的那个身影。
那人跟周围所有的热闹都格格不入,像一块浸在冷水里的沉石头。
她下意识转过头望过去,视线“啪”地一下跟那人对上了。
对方穿一身近乎墨黑的深紫色长袍,脸上扣着张白花花的哭脸面具,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是深紫色的,静得像结了薄冰的湖面。他手里正拎着一盏淡紫色的飞船造型冰灯,灯盏底下那截磨得温润光滑的圆柱形冰托正挨着他的指节,被烟花映出的紫光晕得软乎乎的。
就在四目相对的刹那,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熟悉的、从极高极高的云端飘下来的神谕声音,轻飘飘地落进了她的脑海里。
她下意识双手合十,嘴唇跟着那声音轻轻动,把那句带着遥远回音的话一字不差念了出来:
“在路途之中迷茫的人啊,终将找到前行的方向,既定的结局,早已改变。”
念完她自己都愣了。
啥结局?改啥了?她跟对面这人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啊。
可她不用特意去“听”,也能清清楚楚感觉到对方心里头的情绪——那不是什么大悲大痛,是缠了他很多年的、淅淅沥沥从来没停过的冷雨,把整颗心泡得透湿,连个能晒到太阳的缝都没有。那股沉甸甸的悲凉飘过来,把她胸口都堵得发闷,她本能地就想伸手帮他把那雨给挡了。
可还没等她迈步呢,忽然就感觉到——他心里的雨停了。
乌云还沉沉压在头顶,天还是阴的,可再也没有冰冷的雨点往他心上砸了。
这变化来得太快,她张着嘴愣在原地,等她眨了眨眼反应过来的时候,对面的人隔着晃来晃去的人头,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就顺着人流往前走了,连句招呼都没打。
安莉洁站在原地,懵懵地歪了歪头,冰蓝色的短发被风刮得蹭过脸颊,眼睛里全是没散开的疑惑。
还没等她琢磨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天上的神谕又慢悠悠飘了下来,这次带着一声长长的、化不开的叹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唇,轻声把后半句吐了出来,声音轻得转眼就散在了喧闹的烟火声里:
“困于囚笼中的鸟儿,终会挣断双翼的枷锁,飞往笼外的天地……”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能力有多烦人。从小她就关不掉这双能听见人心声的耳朵,周围人藏在心里的碎念头,不管想不想听,全都会一股脑往她耳朵里钻,吵得她常年头疼。可怪就怪在对面那个戴面具的人,他的心声在她耳里就像年久失修的老收音机,刺啦刺啦全是电流杂音,断断续续约摸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大概是他手里那盏冰灯影响的吧。
安莉洁站在人潮里,看着那道深紫色的背影越走越远,忽然就弯起眼睛笑了。
长这么大,她第一次不用被吵哄哄的心声裹着,第一次能安安静静站在一个人对面,不用被迫接住他藏在心底的烂情绪。
风卷着烟花的硝味吹过来,她拢了拢被吹起来的水手服裙摆,心里头甜丝丝的。
今天这趟偷跑,可太值了。1
🥺好上头——完全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