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迷雾间的蓝色·4

炸开的烟花闷响滚过耳边，把雷蛰飘远的思绪一下子拽了回来。漫天姹紫嫣红的光落下来，映得他手里那盏飞船冰灯的圆柱形冰托都泛着细碎的光，凉丝丝的触感从掌心传过来，让他猛地回了神。

他不再沉在那些沉甸甸的旧事里，肩膀悄悄松下来，整个人都放松了，跟着周遭的喧闹劲儿，踏踏实实享受起这一刻的热闹与安稳。

街上的人流忽然动了起来，呼啦啦地往河边涌，都想凑到最跟前看烟花盛放的模样。雷蛰也顺着人流慢慢抬步往前走，手里还小心地护着那盏冰灯，怕被莽撞的路人挤碎了冰壳。

可走着走着，他心里忽然莫名一动，像是有什么极轻的东西拽了拽他的注意力。那感觉很淡，却精准得让他没法忽略。他下意识微微侧过脸，转头往斜后方看去。

就这一眼，他看见了人群里那个格外扎眼的身影。

那是个留着冰蓝色短发的女孩儿，一身干净的水手服站在攒动的人潮里，像块凉丝丝的碎冰，和周遭热热闹闹的烟火气格格不入，却又意外地和谐。她仰着小脸看天上的烟花，眼睛亮得像盛了整条星河，满满当当都是纯粹的开心，像是这辈子头一回见这样的盛景，全心全意地为这短暂又绚烂的光亮欢喜着，连眉眼都弯成了月牙。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女孩儿忽然转过头，视线精准地穿过拥挤的人潮，越过无数晃动的肩膀和脑袋，直直落在了雷蛰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雷蛰心里咯噔一下。

他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清清楚楚看到了疑惑和惊讶。可更让他心头震动的是自己的直觉——那根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直觉，此刻正在疯狂地发出信号，嗡嗡地响个不停。

是她。

传说里那位冰岛之星的圣女。

雷蛰自己都觉得荒谬。

传说中深居简出、神秘莫测，连贵族都难见一面的圣女，就这么随随便便站在庙会的人流里，像个普通小姑娘一样看烟花？这话说出去，怕是能惊掉一地下巴。

可他就是信。

他信自己这股刻进骨头里的直觉，信这份毫无来由却无比强烈的笃定。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就想迈开腿往女孩的方向走，想去问一句，想去亲口确认一下。可下一秒他就发现，自己的腿像灌了铅似的沉，别说往前走，连抬一下脚尖都做不到，整个人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人流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前涌，推搡着从两人身边擦过。站在原地的他们，就像两块立在水流里的石头，被人潮越隔越远，中间挤了密密麻麻的人，连彼此的脸都快要看不清了。

雷蛰心里窜起一丝焦急，指尖不自觉收紧，冰凉的圆柱冰托硌得手心发疼，他却浑然不觉。

可这股焦急没持续两秒就散了。

他看见远处的女孩儿忽然双手合十，抬眼看着他的方向，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祷告，又像是专门对着他说的一句话。

周遭太吵了。人声、笑声、烟花炸开的声响混在一块儿，轰隆隆的震得人耳朵发鸣，雷蛰一个字都听不清。

可他盯着女孩的口型，却清清楚楚地读懂了那句话。

——迷途之人终将寻到方向，既定的结局，早已改写。

雷蛰面具下的嘴角，一点点勾了起来。

【结局改了啊……】

不用再多说什么，也不用再做什么多余的确认。他隔着晃动的人头，对着女孩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即转回头，重新跟着人流往前慢慢走。

他不知道所谓的结局到底改成了什么样。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改的，也不知道是因谁而改。

他甚至没跟那位传说中的圣女多说一句话，没问过半句关于未来的答案。

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心里像是忽然掀开了堵了好几年的盖子，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浊气，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松快了。

就像飘了很久的船，终于模模糊糊看见了岸的影子。

那些压在心头的担忧、焦虑、对前路的不确定，一下子就淡了大半。

没什么道理可讲，他就是信。

信刚才那一眼的默契，信自己心里翻涌的直觉。

所以面具底下的脸，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胸腔里那颗常年沉甸甸的、连跳动都带着重量的心脏，此刻正轻快地跳着，带着点久违的雀跃。

他跟着人流慢慢往前走，抬头看天上一朵接一朵炸开的烟花，绚烂得不像话，哪怕只有短短几秒的光亮，也拼了命地烧到最亮。

其实人这一辈子不也是这样？

短短几十年，可酸甜苦辣、形形色色的事儿挤在一块儿，有意思着呢。

本该热热闹闹的，本该好好活着。

雷蛰就这么拎着那盏冰灯，混在人群里慢悠悠地走，看着满眼花火，心里头前所未有的透亮。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往前走的那一刻，站在人潮另一边的冰蓝发女孩，看着他的背影，又轻轻开口说了一句。

“困于囚笼的鸟儿，终会挣断枷锁，展翅飞往笼外的天地……”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空灵又缥缈，转眼就淹没在震天的烟火声和人潮的喧闹里，散得干干净净。除了她自己，谁也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