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雷蛰微微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死死堵住,半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他此刻像个沉在冰湖里的溺水者,视线隔着漫天飞雪模模糊糊,只能望见破殿门口那道小小的身影,却怎么都看不清对方眼底的情绪。
是悲伤吗?是怜悯吗?还是……彻骨的冷漠?
雷蛰说不清。他连自己胸腔里翻涌的是什么滋味都辨不分明,整个人僵在原地,任凭冰凉的雪花砸在脸上,一点点融化成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滑,像一串没声没息的眼泪。
又或者,那本来就是眼泪。
他终于看清楚了殿内的景象。纷飞的大雪卷着寒风灌进破旧的殿堂,石砖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棕发的孩童半跪在冷硬的地面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人,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哭声都压得发颤,像是怕吵到怀里的人。
那怀里的人,雷蛰再熟悉不过——是菲利斯·尼克瑞斯,他曾经的师父。
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恐惧和了然两种情绪毫无预兆地撞上来,在他胸口搅成一团乱麻。恐惧的是这人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了然的是,他早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果然……一切都是因为我们。如果我没来这里,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雷蛰就在心里自嘲了一声。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所谓的“不会发生”,只是他没亲眼看见而已,该来的劫数,从来不会因为谁躲开就消失。
他如今裹着一身宽大的深色衣袍,脸上戴着一张白色的哭脸面具。自从三个月前踏上这条路,就再也没人见过他面具下的真容。他给自己取了个化名,叫羸顺。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大概是在盼着,往后的日子能顺顺利利,别再出什么岔子。
面具后的眼眸还是那副近乎墨色的深紫,头发却不再是他身为雷王星皇子时的纯黑,而是变成了一种沉郁的墨绿色。
雷蛰知道这种易容秘法变出的样貌全是随机的,可低头瞥见发梢那抹绿的时候,他还是沉默了好一会儿。
倒不是嫌丑,只是忽然想起了从前为数不多的好友——那人也顶着一头鲜亮的绿发,性子也像盛夏的树叶似的,永远鲜活热络,好像永远不知道累,天天都能给自己找乐子,连带着身边的人都能跟着轻松几分。
白色面具下的薄唇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直线。雷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迈开的步子,靴底踩过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等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那两人身边。他动作机械地从怀里摸出一块纹路奇异的石头,指尖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按在了菲利斯的心脏位置。
石头刚触碰到菲利斯的衣襟,表面的纹路就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绿色微光,不凑到跟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可此刻雷蛰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眼神全钉在菲利斯苍白的脸上,半分余光都没分给手心的石头。
他深紫色的眼眸一眨不眨,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咚咚直响,连带着指尖都跟着微微发颤。
他在求。求那虚无缥缈的奇迹,能再降临一次。
或许是运气终于肯垂怜他一回,这一次,幸运真的站在了他这边。
只见菲利斯身上缠绕的黑色诅咒之气,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消散开;那颗本该碎成齑粉的原力种子,也堪堪停在了彻底破碎前的最后一刻,凝在原地不再崩裂。
诅咒被压制住了。
虽说没能彻底根除,往后说不定还会复发,可这已经足够称得上是奇迹,足够让人喜极而泣。
看着那最后一缕黑气彻底消失在空气里的瞬间,雷蛰猛地屏住了呼吸,胸腔里像被抽空了所有氧气,闷得他胸口发疼,半天都喘不上一口气。之前压在心底的忐忑、惶恐和铺天盖地的悲伤,在这一刻轰然裂开,翻涌上来的是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庆幸。
他甚至差点站不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指尖还残留着石头微凉的触感。
旁边哭得浑身发抖的棕发孩童也察觉到了不对。他愣愣地抬起头,脸蛋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眼泪,鼻尖红红的,先是茫然地伸手摸了摸师父温热了些许的胸口,又猛地抬头看向戴着白面具的雷蛰,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怯生生的感激。他张了张嘴,哭哑的嗓子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细若蚊吟的“谢谢”,说完还怯怯地缩了缩肩膀,像是怕眼前这个戴面具的陌生人会生气。
雷蛰下意识地偏过了头,指尖微微蜷缩起来,没应声。
他清楚这只是暂时稳住了状况,算不上根治,往后的麻烦还多着呢。可就这么一点点希望,也足够让他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能稍稍落下半分。
殿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满了屋檐,风也小了些。破破烂烂的殿堂里,之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终于被打破,透出了一点微弱的、活过来的气息。
雷蛰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闭着眼的菲利斯,还有旁边还在抽鼻子的棕发孩童,面具下的眉眼动了动,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默默收回了那块已经褪去微光的石头,重新揣回了怀里。
PS:即便是换名改貌了,但依旧还是在逃少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