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过年了,外面的炮仗此起彼伏地响。耿荧昏迷多日终于醒来,她透过纱帐怔怔地盯着摇曳的烛火。
崭新的蜡烛修长笔直,水滴形状的火光明亮而温暖。
耿荧一动不动地盯着火光,透过摇曳的烛火,她仿佛看到了儿时的自己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堆厚厚的书籍。那是她好像还没桌子高,可每天晚上都要一个人去点燃高高的桌子上的蜡烛,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在凳子上背那些晦涩难懂的书。那都是父亲要她背的,说是圣贤的道理。父亲每次下朝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考她这些极其无趣的东西,每次背不下来都要厉声呵斥她,罚她的站。
她小时不懂,为什么别人家的女孩都是学些女红针织,可是她却要被逼着学六艺,写文章。不过现在她或许就明白了,那不过是父亲纪念心上人的一种方式罢了。谁会想过有名的神仙眷侣,其实是貌合神离?谁会想过一项严肃雅正的耿桓的白月光,竟是离经叛道的易国女相?她小时候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妇人羡慕母亲嫁一个肯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时,母亲笑得总是很苦涩。现在她明白了,因为父亲之所以不纳妾,只不过是因为谁都不是他想携手一生的人,所以是谁都无所谓。或许父亲也曾是爱说爱笑的少年,只是婚姻的不遂冷漠他的心;或许母亲也曾温柔平和的少女,只是父亲的冷漠磨平了她对爱情的一腔期许。他们这一生啊,既不曾相爱过,又不曾放过彼此,白白浪费了两个人一生,着实可悲。
蜡烛变短了,红色的蜡油一滴滴淌下来,又很快凝结。一行行像斑驳的血泪。母亲因为在床边守了太久而睡着了。由于无人剪灯芯,烛光变得有些昏暗。
耿荧眼里的光有些散了,热得烫人的脚也有些凉了。早在白天的时候,大夫就来过了,只是摸了摸脉,叹了一口气,什么方子也没留下。其实耿桓早就知道阿荧要不行了,大夫老早就说过,小姐的身子只怕是不能大安了,再好的药也只能是维持。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他知道请大夫也是没用了,可他还是想试一试。
耿荧的意识又渐渐的不清醒了,烛火变得越来越模糊。她好像突然间回到了十二岁的冬天。那天她正在读书,书上说,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父亲推门进来了,和她说:“九公子是个女孩,一直以男装示人,她现今要去云肃求学,王后想要你去陪她,你今天好好准备准备,明天要面见王后。"
"啊......"耿荧还没来得及问什么,父亲就走了。
不久之后,阿荧以耿桓侄子的身份去往云肃游学。
耿荧忍不住想笑,她笑自己这一生,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虚度数年春秋,却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耿荧耳旁起了哭声,她再次睁开眼。大夫刚刚收起了脉枕,父亲皱着眉头在和大夫低声说什么,母亲在捂着帕子流眼泪,丫鬟婆子托着什么进进出出。
她又看向蜡烛,这次更加的吃力。
蜡烛已经烧到了头,灯芯虽然剪了,可是灯火依旧昏暗,不知是谁开了窗子,寒风刮进来,吹的灯火摇摇晃晃,几近熄灭。
其实阿荧早就病了,不是身上病了,是心里。
从王宫回来的路上,她一直在把玩那个扣子。她想起了听到的双生花的花语,用一花的死亡换取另一花的绽放。在学宫的这些年,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要随时做好为云颂付出的准备。她处处维护云颂,时时照顾她的起居,为她铺床,替她缝衣,还有太多太多的事,她不止是把自己放在臣子的地位上,还把自己放在了她姐姐的地位上。她原谅她的一切,只是她从来没有想过,在诫馆的那天,她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置身事外。她确实是不想牵连她的,可也不想她会这样决绝。
每个人为自己的利益都是这样的冷血。
大家平日里都是这样的交好,可在那天,他们或为自己的前程而冤枉自己,或怕得罪人而冷眼旁观。哪怕是一向以卫道者自居的祭酒,也是这样的面目可憎,胆小怕事,为了头顶的乌纱,不惜以冤枉学生为代价。这世道啊,可真是炎凉世态。
风愈来愈大,烛光也越来愈微弱,耿荧的呼吸也愈来愈轻,几近于无。
耿荧刚一进门,入目的就是父亲冰山般的脸。他冷着脸一言不发,狠狠瞪了一眼她就拂袖而去。母亲开口了,句句像刀子一样。她不想听,又逃不开。婆子丫鬟们在窃窃私语,一见她,就忙散了,她知道那是她们在议论她。
白尚书来了,还有他儿子,白琦。耿荧没听清他们和父亲说了些什么,只看见彼此表情都很尴尬。她弟弟跑了过来,不怀好意的笑,说她可真是个奇女子,这下在上京城可出了大名了。晚间母亲过来了,哭着骂她不争气,把耿家的脸都丢尽了等等。她才知道,原来他们来退婚了。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呢?
这一病,阿荧就没觉得自己会好,也不想让它好。
她笑望着众人,忙忙碌碌,进进出出,心想:有什么好哭的,一死百了,岂不快哉?这些人,糊涂呀!
风吹,烛灭。
耿荧沉沉睡去,似做了一场大梦,梦里花开满树,茅舍竹篱,她半倚着花树打了个旽,风吹花落,浅粉色的花瓣落了她满衣。
”阿荧,阿荧“哭声顿时起来,耿荧双目紧闭,面无血色,四肢百骸,都凉了。
少年自恃凌云笔,到而今,春华落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