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啪”一声,抽断了的柳条子散落了一地。
赤着上身的少年顶着毒辣的太阳扎马步,身旁的男子手拿柳条,厉声呵斥。少年稍有不稳,男人扬手就是一鞭。也不知男孩蹲了多久,额头汗珠豆子已有大小,白皙的后背上伤痕密布,新痕旧痕交叉叠错,鲜血红的刺眼。
一边站着的女子哭的如泪人一般,只敢咬着帕子落泪,抽抽涕涕,也不敢出声哭。
“別抖,男子汉连个马步都扎不好,你还能做什么?”男人皱着眉冷声斥骂,女人抽涕的愈发厉害了。
孟游猛的从床上坐起来,吓得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怎么了,做噩梦了。”进来一位花白头发的夫人,一身孝服,两眼泛红,掩不住的憔悴疲惫。她轻轻用帕子为孟游擦拭额头,近距离的接触,使孟游清晰的看见母亲脸上的皱纹,深刻而繁多,一道道饱经苍桑。她曾经精致而小巧的脸庞,此时两颊的肉已经垂了下来。
孟游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母亲老了,自己的父亲比自己的母亲还要大三岁,父亲生前戎马一生,想必比母亲还要衰老,可自己却从未注意过。
“没事。”孟游温柔的握住母亲的手,艰难的笑了笑,并未告诉母亲自己的梦。
母亲这一生都依赖父亲,这回父亲去了,她已经很难过了,自从父亲过世,她的眼泪就没断过,现在好不容易才缓过来些,自己又怎能再提起父亲。
孟游是回来奔丧的。
孟游的父亲叫孟丘,一生倥偬戎马,不苟言笑,教子尤严,生气起来连孟游母亲也是害怕的。所以孟游与他并不亲近,每想往事,不是他父亲打他,就是呵斥他,孟游从来不记得他父亲夸过他,甚至连笑也是不曾对他笑过的。
孟游小时候做的噩梦几乎都是关于他父亲。甚至现在都是。
母亲最近流了太多的泪了,这一辈子的眼泪差不多都在这几天流的尽了。
孟游母亲啊,出生名门,又是独女,少女时代从未受过坎坷,后来嫁给他父亲,他父亲家亦是显赫之家,且他父亲仕途还算平坦,也没受过什么磨难,对她又好,亦夫亦兄,包容她全部的小脾气,万事挡在她前面。
如今他父亲一去,他母亲撑天的柱子就此就塌了。
孟游柔声哄了一会儿母亲,又把她亲自送回房间,像她儿时照顾自己睡觉那样,坐在她床前陪她,看她睡熟之后,又为她轻柔地掖好被角。
走到母亲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回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桌子上摆的父亲的剑,忽然就想到了父亲。
父亲的剑术在云国是屈指可数的,他也一直希望自己可以继承他的衣钵。从他六岁时,就开始逼着他习武,无冬立夏的扎马步,风雨无阻的练剑。稍有不好,便是一顿皮鞭柳枝,动辄一顿痛骂。
从小到大,他唯一的梦想就是逃离他父亲。
他还记得他从小就喜欢诗词,十一岁的时候填了他第一首词,那时候他兴冲冲的去读给他父母,他母亲还没来得及夸他,刚要笑着夸他,他父亲冷笑一声,说了句狗屁不通。
他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为他父母念过任何他的文章。
他文学大家的梦,就此陨落。
在他父亲嘴里,从无成就他的话。他练剑,父亲说他是废材;学文,父亲说他狗屁不通;他要求雪云肃,父亲说他要能考上学宫,母猪都能上树。
后来他考上了,不过院子里的母猪还只是在树下拱食。
十九岁求学归来之时,大多数都选择仕途,只有他,像故意跟他父亲呕气似的选择了经商。那时他们父子第一次正面起了冲突,他父亲一如既往怒骂他,甚至扬起了巴掌,他却是第一次反驳,甚至是拦住了他父亲即将落下的手。
那是他们父子战争的开始。
他父亲说,你要敢出去,就永远不要回来。
他淡淡应了一句,好。转过身去,只留下一场簌簌的雪,慢慢白了父母的头。
他确实再也没回来过。直到这次,家人传来消息,公子回去吧,老爷怕是不成了。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爱父亲的,小时候甚至希望父亲可以在某一场战争中永远也不要回来了,可当他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瞬间,他还是觉得像一个惊雷在头顶炸开一样。
他愣愣得坐了许久,许久,好像做了一场很沉很沉再也醒不来一样的噩梦。
他到底还是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迎接他的是母亲的眼泪和停在堂上冷冰冰的棺材。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心里抽离了,说不出哪里疼,只觉得以心为始点,整个胸腔都隐隐作痛。
他麻木的站在棺前,一滴眼泪也没有落,可一回到房间,眼泪就成行地滚落下来,一滴连着一滴,一滴赶着一滴,他不知怎的,只想大哭一场。他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号啕大哭,只觉得悲伤决堤,难以拦住。
“不冷吗?这么大了,还是不知道照顾自己。”
孟游回头去看,是母亲。
母亲走到了他身边,与他比肩而站。微风吹过,发丝晃动,如雪一般。
母亲凭栏远望,然后说:“自从你走后,你父亲啊,也爱站在这,一站就是一天。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总在这站着?可我知道,”她说着,转头看了眼孟游,眸子里的温柔好像春江的暖水。“阿游知道为什么吗?”
“啊,”她这突然一问,孟游倒有些措手不及,“为什么?”
“因为从这看过去,是你儿时练剑的地方呀!”
“……”孟游一惊,他从来没想过父亲会想他。
记忆忽然就回到十年前,那一年他刚刚踏上了去云肃的马车,回头的那一瞬间,他好像看见父亲眼角有点湿润。
流光容易把人抛,散团圆,空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