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了一天的小雨,院子里的杏花,被打落了不少。”
一个衣着素雅的女子倚着窗,瞧着院子当中的杏树说。
“那今年还能有杏子吃吗?”旁边的孩子胖乎乎圆滚滚一张脸,煞是可爱,奶声奶气的问,边说边翘脚努力向外面张望,可怎么也够不着窗子。
“有,当然有,我的濯儿想吃,那就一定会有的。”女子转过身,蹲下,笑着抚摸着孩子的头,又温柔的摸摸了他肉嘟嘟的小脸蛋,甜蜜的笑了。刚才的哀愁一扫而光。
突然院子里闯进了一群人,他们哐当的一声把院门踹开,吓得妇人打了一个寒战,一把把孩子搂进怀里,原就苍白的脸更是惨白如纸。
她吓得傻了,腿软的走不动路,许久 ,才颤颤兢兢的回过头去。此时那伙人已闯进屋里了。
又是“哐”的一声。
沈濯最害怕的声音,就是踹门声,尤其是踹木门。哪怕他后来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妇人哆哆嗦嗦的站起来,舌头也有点打结,整个人像是要随时倒下一样,却将小孩牢牢护在身后,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们,要,要干什么?”
为首的是一个壮汉,跟擎天的铜柱一般。沈濯瑟瑟地躲在母亲身后,偷偷的打量着来人:焦黄枯燥蓬草似的头发,长眉入鬓,豹眼环目,黑黢黢一张大圆饼脸,猪一样厚的嘴巴,青紫青紫的,这些都不算吓人,最吓人的是他左眼角那道疤,从下眼皮始一趟线似的划到嘴边,好像那条他在墙角布满青苔的石头底下的大蜈蚣,既恶心又恐怖。
他说话的声音奇大,洪钟已不足以形容他的音量,他一张嘴,房盖都快要被掀起来了,山川树木都当为之一震。
“你就是吴埃。”
“正是。我夫君从军打仗去了,你是何人,为何闯进我家中?”
吴埃努力平静下来,可汗珠子还是止不住的沁出来。
“我家夫人要见你。”
壮汉只回了这一句。
“你家夫人,你家夫人是谁?我们夫妻二人不过乡野之人,不认得贵家夫人。”吴埃说。不知怎的,她突然有一种不安,那是女人的直觉,她的丈夫负了她。
他们夫妻二人原来确实是乡野之人,吴埃十七岁就嫁给了沈颀,一直种地织布,夫妻恩爱。吴埃两年后就有了孩子,也就是沈濯。他们二人在沈濯满月的时候,还在院子里种了一株杏树。可是还没得孩子到一岁,边疆就起了战事,朝廷征兵。沈颀从此一去不回。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如今已是第五个年头了,战事早已停止,同行活着的都已返乡,死了的也有抚恤,只是仍是了无音讯。
杏树越长越高,孩子也日益长大,灾荒,赋税,这些年不能不说是辛苦,也有人劝她放弃,可她,还是想等下去。
多少次她临窗睡去,梦见他抱着铠甲一身风尘归来,笑着搂住她说着相思苦,可醒来眼前的只有一人高的树。
院子外停了一顶轿子,轿帘上都是繁复的绣花。里面的人微掀轿帘,与傍边的女孩说了一会,那女孩便向屋里走来。
只见这女孩头梳双髻,穿着桃粉袄儿,青缎背心,白绫细褶裙。这姑娘粉盈盈一张小脸,黛眉,鹿眼,鼻如水滴,嘴似弯月,笑似春花,嗔亦含情。
吴埃悄悄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女孩说话了,先是对着壮汉低语,“这是老爷的发妻和公子,不可放肆。”
接着又和吴埃说话,她声音温柔的像四月的风一样,轻轻的,暖暖的,亲切美好。但这一切是基于小小的沈濯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可他妈妈并不这么觉得。
因为她说,“我叫阿奴,是沈颀将军家的婢女。将军自从戍边,一去经年,不知家人如何,且此地又经疫病,将军故以为夫人与公子已经仙逝,所以娶了我家小姐,如今已三年之久。将军时刻惦记公子,常常打听,今闻消息,于是我家夫人便来此接公子回府。”
“你说什么?你说的将军是谁,沈什么?”
“我说的是沈颀将军,也就是公子的父亲。”
吴埃还想说什么,阿奴打断了她。
“早闻夫人贤良淑德,是明大体的人,还望您能把小公子交于我家夫人。”
“不,不可能,沈颀,沈颀他不会娶别人的,你,你撒谎。”沈濯看着素来稳重的母亲一时间仪态全失,像村口的疯婆子似的,指着阿奴喊叫。
那脸上有疤的汉子立马护在阿奴身前。
轿子里的女人轻掀轿帘,看了一眼屋子里的吴埃,一脸嫌弃。
“夫人,”阿奴脸色并无变化,仍是风轻云淡,甚至带着些许笑意。“您是聪明人,将军已经再娶,而且我家小姐还是名门之后。更何况,将军此时已官至四品,日后注定前途无量,早不是潜于乡野之时,您已经配之不起了。您倒不如将公子送还将军,一纸和离,从此一刀两断,余生各安。我家夫人念您这些年辛苦,愿赠予您三百两白银,保您日后衣食无忧。公子今回沈府,自然日后吃穿不愁,一生富贵显赫,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你胡说,不,不可能。夫君不会负我,更不会把濯儿夺走。”吴埃有些疯癫了。
“不会。那你就好好瞧瞧这是什么!”
说着走进一个女人,柳眉倒立,一双凌厉的瑞凤眼,眼光像是顷刻间猛将人剐了,高颧骨,鹰钩鼻,薄唇如血,一副刻薄样子。
她穿着鹅黄衣裳,上面镶珠嵌玉,牡丹团簇。十指纤细,戴着红玛瑙戒指,指甲鲜红,长而整齐 。只见她戴着金镯子的手一晃,将一张写满黑字的纸摔在吴埃的脸上。
沈濯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母亲看后就呕出一口血来,许久才缓过神来。
想听结果吗?
结果自然是阿濯被带走。他临走的时候回看了一眼他母亲。第一次觉得他坚强如山的母亲这么脆弱渺小。
他穿了一生素色衣裳,他记得,他母亲送他走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做个干净的人。
他名濯,字洁之。
濯有洗和拔出罪恶之意,洁有清洁之意。
院子里的杏花又开了,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不逢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