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尽人间恶路岐（四）

二月初一，长街上一片欢声，大街小巷都高高悬着红灯笼，薄薄的白雪上散落着爆炸后的炮仗残屑。

二月初一，她连日不退的高烧终于退了，她在也不必麻烦她的父母，她不但高烧退了，连体温也退了。

当第一缕阳光轻柔地抚摸她的青丝，她的额头，她细细的眉，她清澈的眼，她略有些扁平的鼻子，她薄薄的嘴唇，她苍白而瘦削的脸庞，她去了。

她去寻光。

她说她不敢期望去做太阳，如果可以，她希望作一缕光，哪怕能温暖一个人也好。

她去作光了，照亮我们每个人荒芜冰冷的内心，照亮我们光秃秃毫无生机的内心。

她的葬礼，我去了，在宾客散后的晚上。

乌黑的棺椁停在屋子中间里，大写的奠字触目惊心。

她母亲扶着棺材哭的泪人一般，几近昏厥，咒骂着说先生毁了阿荧一生。埋怨先生不该让她去学宫才害的她女儿英年早逝。

先生呆立在柱子旁，木偶似的，一句话也不说，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也空洞了起来，像腐臭的死水，泛不起一丝涟漪。

整个屋子里只有哭声和骂声在回荡。

一股寒意袭来，我突然就想到了还魂之说，有那么一刻，我不是害怕而是希望那股风真是因为她来了。

我好亲自向她道歉，只是，不能了。

我安慰了她母亲几句，烧了几张纸，就匆匆走了，走的狼狈且张惶。

出了耿府，一拐弯，看见了云华，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这样小的雪，竟也落得他鬓发皆白。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不说话，时间也像停滞了一般，雪哑哑的下，四野无声。

良久，他开了口，“太傅……”

我打断了他，“书是你拿的是吗？”

他的脸色更白了，像这飘零的雪。又是许久，他才说话:“我没想过会这样。”

“我也没想过，”我说，谁想过她会死呢，为了几本八百年都没人碰的破书，“我们都没想过会这样，或者说，那一刻我只想到的是我自己，我从来就没想过她。”

“你说，她会原谅我吗？”云华喃喃地说，他哭了

“会吧，不知道，如果他还活着，我们问她，她一定笑着说没事。可我们没有资格去去取得她的原谅，她一生所遭受的苦难，皆因我们而起，我们又有什么资格，用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带过了她切身遭受的痛苦。”

我接着说:“沛昱，我们是罪人，是我们杀了她。 我曾以为少不更事，迫于无奈这些会是我抛弃她的理由，可现在想想不是的，自私就是自私，懦弱就是懦弱。保全自己从来不是肆意伤害别人的理由。”

我看了看云华，他怔怔看着耿府的方向，那也是学宫的方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风雪中，是云光先生踏雪而来，还是那身素衣，还是清羸的身体，只是步履有些疲惫。

我忽然想到了入学第一天先生和我们说的话，“我不要求你们做舍己为人的圣人，但我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不要成为为了自己而伤害他人的小人，这就足够了。”

这确实就足够了，只是我们几人又做得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