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喻和,字安源,曾是神谕国的六皇子,现在是神谕国的皇帝,一个即将入土的皇帝。
我少年时曾隐姓游学于当时最著名的学府,南云的云肃学宫,在那里待了整整六年之久。
在这六年的时间里,我深入学习了这个国家的礼仪、文化、制度、风俗,并深深倾慕于云国源远流长、博大精深的文化底蕴与南国好学尚礼、雅致灵秀的人文风尚。南云兵力虽弱,却在文化上一直占据制高点的位置。正是南云文人们精妙的笔,才使我们这些打胜仗的国家赢的光彩全无。和南云相比,我们野蛮而又粗鄙,我们男子鲁莽孟浪,我们的女子粗鲁无理。
莫说我神谕,哪怕是云国的宿敌易国又何尝不是以娶云国女子为荣?
我十八岁回国的时候,是在夏天。
我行至边界,正是中午,酷暑难耐,我穿的虽然轻薄,却仍是通体是汗。正好看见了一个茶棚。漫天黄沙里,那棚子堪比凌霄宝殿,尤其是那对储满凉水的大缸,更是对鼻喉生烟的我充满了诱惑。
于是我几乎没有犹豫就进去了。
经营茶棚的是一对父女,父亲五十几岁,鬓角已经花白,脸上也满是皱纹。女儿才十八九岁,模样清秀,身材窈窕,有着不同于外面干燥天气的水灵秀致。
那个女孩叫典漪,若不是那身粗布衣裳,我或许会以为她是来此游玩的云国公主。
我一连喝了三碗茶,第一碗是渴,第二碗和第三碗是为了看她。
喝完茶我原应策马走了,可是走了一段路后,我鬼使神差地又返回去了。
再走的时候,就多了一个她。
是的,我把她带回去了。典漪温柔贤淑,聪慧可爱,我与她琴瑟和鸣,虽未曾三书六礼迎她入门,可是我二人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未到三年我们便有了一个孩子。
“可是皇爷爷,爹爹不是朝懿太后生的吗?”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子,趴在喻和榻边。
“那孩子不是你爹爹。”喻和老了,曾烨然如神的样貌此刻衰老不堪。
“那是谁?二伯伯?”
喻和摇了摇头,混浊的眼睛里填了一丝悲伤。
他的声音苍老憔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死了。”
他久不起波澜的双眼,愈来愈迷离,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夏天。
夕阳像一把大火,远山,野草,甚至我们俩个的家都在燃烧。
我早知道她非寻常之人,可是从不敢往那方面想。
我不知道如果典漪真的是云国的间谍,我该怎么办?
可越不想的往往越会成真。
当部下呈来截获的为云国通风报信的密信时,我几乎是颤抖着打开信的。偏偏是她的字迹。到底还是噩梦成真。
我回去的路上 ,脚就像踩在云彩一样,好像一不小心就会倒地不起。我一面想与她当面对质,可一面又怕她会选择云国。
推开门,她正在准备饭菜,一桌子都是我爱吃的。她是最贤的妻,可到底是殊途难同归。
我强忍着扯出一丝笑意,走到她面前,为她撩起碎发。
她似是已知道了什么,笑着捂住了我的嘴,拦住我要说的话。只想平常一样温柔的说,“快吃吧,待会凉了。”
我们仍如以往一般坐着吃饭,只是今日彼此无言。
这顿饭吃的极其煎熬。我首先打破了死寂,“夫人觉得神谕好吗?”
她原来早就知道了密信被劫,自然也就明白我话里的意思,说:“神谕虽好,终非故乡。我虽愿与君白头偕老,可终究是国家比私情大,更何况,我原就是为国而来的,又岂有背负国家之理?”
她含笑看我,眼泪却成串滚落,一滴滴打在桌子。
我夫妻二人相对泪落,我哭的倒比她还凶。
我哭着说:“真的不能吗?密信之所以被劫,不就是因为云人负你吗?云国负你,你为何不能弃它呢?阿漪,只要你愿意不在为云国做事,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她握住了我的手,摇了摇头。
我实不忍抓她入狱。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我做不到把那一件件可怖的刑具用到我可爱的典漪身上。
我给了她两条路,如果投靠神谕,就继续留在城里,我们一如当年;如果她还是执意效劳云国,就和那些贼子一起逃出城去。但我说过,不管明天她走不走,我都会在城门布下重兵,凡试图抗命逃出城者,必杀之。
第二天直至中午我才出门,我害怕我刚一出门,她就直奔南门。我不想,杀她。我想为她,白头簪花。
可我,还是在南门看见了她。
偌大的地方啊,只有她策马出城。她穿的还是我们那年刚认识时穿的衣服,还是那匹白马。她回眸一笑,一春繁花都失了色,从此天下,再无艳色。
是我亲手射杀了她,还有我五个月的孩子。
“皇爷爷不是皇帝么?为什么还得杀死她呢?是因为当时还不是吗?”小孩问道。
“如果典漪可以不死,或许这一生做个王爷也未必不错。”
“那为什么还要杀她?”
“因为我们一样。”
“什么一样?”
“我们都认为国家比个人的私情更加的重要 。我们唯一的矛盾,在于我们的国家不同。念漪,你记得无论何时,国事都在你我这些私事之前。”
喻和的声音愈来愈低,愈来愈低,渐渐无声。
“皇爷爷,皇爷爷。”
宫外的公公突然大喊了一声“皇上驾崩了。”
瞬时间门外一片震天哭声。
时光又回到喻和十九岁那年。
月上中天,屋子里的烛光却还是明亮。
喻和推门进来,典漪正在等他。
“怎么还没睡?”
“等你呀!”
“下次再这样就早点睡,我还可能不回来呢?”
“你若一晚不回,我就等你一晚。总之你不管何时回家,家里都要有盏灯亮着。”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