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十点,叶晚景携所有证据抵达陆氏集团总部。六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锋芒,她伫立门前仰望,忽忆起四年前最后一次踏足此地——彼时她仍是叶家千金,随父亲来此商谈合作。如今物是人非,连她自己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自己了。
前台小姐见她时明显一怔:"苏小姐?您没有预约……"
"我找陆尧。"叶晚景声线平静无波,"告诉他,叶晚景来了。"
前台手指悬于键盘之上,双目圆睁。叶晚景三字,在陆氏向来是讳莫如深的禁忌。四年前陆总疯魔般搜寻这个失踪女孩,全公司上下无人不晓。
三分钟后,总裁专属电梯开启,陆尧的助理李彬疾步而来,神色复杂:"苏小姐,陆总请您上楼。"
顶层办公室,落地窗框住整座城市的轮廓。陆尧背门立于窗前,闻声转身,手中万宝龙钢笔"啪"地坠落于光洁大理石地面,脆响惊心。
"苏星?你怎么……"话音在触及她颈间纱布时戛然而止,继而,目光落于她特意挽袖露出的右手腕——那枚月牙形胎记,如惊雷劈入记忆深处。
陆尧面色瞬间惨白,踉跄后退,扶住沉重的红木办公桌方勉强站稳。
叶晚景将医院诊断报告、CT影像复印件、四年前的寻人启事,以及苏璟珍藏的童年照片,逐一置于桌面。纸张与桌面相触的沙沙声,在过分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陆总,或者我该称你——陆尧哥哥?"叶晚景深潭般平静,"我从不是唐莳的替代品。我是叶晚景,四年前本该葬身大海的人。"
陆尧死死盯着那些文件,颤抖的手指探向童年照片。指尖拂过小女孩的笑脸,缓缓抬起,似欲触碰叶晚景的面容,却在半空僵住。
"不可能……"他喃喃道,嗓音沙哑如砂纸磨过,"我查过你的背景,一片空白……苏星,二十岁现身慈善学校,此前记录尽数空白……"
"因有人要我'死'得彻底。"叶晚景走至窗前,背对他,俯瞰窗外蝼蚁般的车流人群,"我的失忆非是意外,乃头部重创所致。我在慈善学校苏醒,不知己身何人,不知来自何处。我入狱,是因宋慈所遣之人欲行不轨,我防卫过当。出狱后所遇每一份'蹊跷'差事,皆是他人精心布下的棋局。"
她转身,目光锐利如刃:"陆尧,你且告诉我,一个背景空白之人,何以成为陆氏总裁的合约女友?白安安为何恨我入骨?乔铖为何执着唤我唐莳?"
陆尧似被抽尽气力,跌坐于真皮椅中。双手覆面,肩头微颤。良久,他突然起身冲向墙边保险柜,指纹解锁,虹膜验证,厚重的金属门应声而开。
他从最深处取出一份牛皮纸封存的档案。纸袋泛黄,边缘磨损。陆尧颤抖着拆开封线,抽出内中文件——那是四年前他私下调阅人脉调查叶晚景失踪案的全部卷宗,厚厚一沓,每一页都浸满绝望的寻找。
档案首页贴着叶晚景十七岁时的照片,某次慈善晚宴的抓拍。少女身着浅蓝礼服,侧脸微笑的弧度,眉眼间的神韵,与眼前苏星——叶晚景——完美重叠。
"我寻了四年……"陆尧声线破碎,抬首,眼中血丝密布,"游艇出事第三日,我便开始寻你。雇了最好的搜救队,打捞整片海域。一月后,他们寻得游艇上一块碎布,是你礼服上的。众人皆道你死了,我不信。"
他起身,走至叶晚景面前,却不敢触碰,只痛苦地凝视她的眼眸:"叶家放弃搜寻后,我仍在找。踏遍每一个你可能被冲上岸的渔村,悬赏金额之高,引来无数骗子。后来……后来遇见了唐莳。"
叶晚景静静听着。
"她容貌有几分像你,尤其是侧脸。"陆尧苦涩地牵了牵嘴角,"我接近她,待她好,是因在她身上窥见你的影子。很卑劣,我知道。但那点相似让我觉得,也许你尚未彻底离开这世间。"
他转身走向酒柜,斟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后来我发现,唐莳是宋慈安插在我身边的。宋慈知我在寻你,知我对相似面容毫无抵抗力。她想以唐莳控我,进而掌控陆氏。"
"那晚在你房中,"陆尧声线低得几不可闻,"我说'你还是回到了我身边',指的不是唐莳,是你。苏星出现后,我愈发觉察不对。你的某些小动作,作画时的习惯,甚至生气时微蹙眉心的模样……都太像晚晚了。但我怕,怕又是一场空欢喜。"
叶晚景走至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厚重的调查卷宗。一页页翻阅,是陆尧四年间从未停歇的寻找:疑似目击记录、相似女孩的DNA比对报告、国内外寻人机构的合约……最后一页,是三个月前的最新记录:委托国际侦探社调查"苏星"的背景。
"你早便怀疑了。"叶晚景道。
"我不敢确认。"陆尧苦笑,"直至你在医院醒来,唤了那声'璟哥哥'。那是幼时苏璟的专属称呼。那一刻我便知晓,但我没有勇气面对——若我早些认出你,你便不必受那么多苦。"
窗外阳光刺目,室内却弥漫着沉重的悲怆。四年光阴,二人均被命运之手捏碎又重塑,再也回不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