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渗了墨汁的冰水,将最后一丝暖意吞噬殆尽。
……
“冷死了。”
埃文裹紧身上缝着补丁的粗麻外套,呼出的白雾被寒风撕碎。
此时,下着鹅毛大雪。
每一片雪花都仿佛带着冰碴,穿透单薄衣物直刺骨髓。
他缩着脖子蹒跚前行,靴底碾压积雪的吱呀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路过面包店时,埃文他下意识摸了摸空瘪的口袋。
橱窗里焦糖色的蜂蜜面包正散发着暖烘烘的香气,玻璃上凝结的霜花却将他隔绝在外面。
上周斯帕克捡回来的流浪小儿偷吃了半袋面包,上个月汤姆在擦窗户时摔伤腿,东凑西凑付了一半的医药费,为了过冬咬牙买了几件厚衣服……
他又想起刚才端盘子时,那几个客人的表情……
带着酒气的客人将小费撒了他一身,要不是急需用钱,他早就一桌子掀翻盖那客人脸上了。
埃文却忍不住叹气,这世道啊,越来越奇怪了。
算了算了,埃文摇摇头,别想那么多没用的,他拍去肩上的雪花,低着头往家的方向走去。
“回家回家,今天要饿死了。”
这里离镇里远一些,比较安静,斯帕克当时选中这个地方,就是看中这个人烟稀少的好处,睡懒觉不会被人吵醒。
其实就是跟人起冲突,眼不见心不烦。
斯帕克这个家伙,脾气有点太冲了。
靠近一片树林,虽然夏天蚊子多了些,但好在野果野菜多,食物短缺的时候还能填填肚子。
穿过树林时,某种细微的呜咽混在风啸中钻进耳膜。
不像是动物,反而有点像是小孩子的呜咽声。
埃文苦笑:“不会吧……”
埃文捡起地上的枯枝,在周围的草丛戳戳,在戳到一个软软的地方,他蹲下去扒开乱糟糟、结霜的枝叶。
一个瘦巴巴的,像个猴子的小婴儿,单调的蓝色襁褓包裹着。
襁褓里的婴儿像片即将凋零的枯叶,连哭声都微弱得如同幼猫的呜咽。
他的睫毛凝着霜花,脸颊上凝着两道冰晶泪痕。
埃文的手顿了顿。
想到家里的伙食勉强支撑起四个人……
头顶的树枝不堪重负,被雪压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算了,斯帕克都捡了两个了,我捡一个怎么了。
埃文扯开外套,婴儿冰凉的额头贴上心口瞬间,某种温热的东西突然涌上眼眶。
他将襁褓往怀里按了按,外套严严实实的将风雪隔在外面。
“……斯帕克非要打死我不可。”
雪地上歪斜的脚印调转方向,朝着炊烟升起的林间小屋延伸。
………
“什么!!!开什么玩笑?!”
看到埃文在外面捡了一个小孩子回来,斯帕克果然跳了起来,身体带起气流,惊得壁炉里的火苗倏然矮了半截。
“你要养他?!你连自己都养不起!你怎么养他!!”
埃文让戴纳烧了热水过来,自己则是找来厚衣服包裹着婴儿。
“小点声,孩子还听着呢。”
婴儿抓着他的手指不放,他便一只手逗着婴儿玩,一边用热毛巾轻轻擦着婴儿的脸。
斯帕克一噎,但还是将音量调小,“我们现在这个情况,怎么养得了一个不到一岁的小孩?”
“一个是养,两个也是养”埃文捏了捏婴儿的小手,软软的手感不错,他安置好婴儿,接过戴纳端来的热水,“多养一个怎么了?”
“你、你知不知道我们根本养不活它。”斯帕克气得直接抓住他的衣领,热水从木桶溢出,溅了两人一身。
滚烫的水珠在两人衣服上烙下深色印记。
“那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他被冷死吗?”
埃文直视着他,眼睛的情绪如同利针一样刺向他。
“就像是那时候一样。”
“……”
家里唯二的大人突然争执,吓坏了现场的三个小孩。
戴纳安抚着腿骨折只能躺着沙发上的汤姆,剩下刚来的吉米只能躲在椅子后面瑟瑟发抖。
斯帕克沉默了,他知道埃文一直对那个小孩的死耿耿于怀,那个一面之缘的小杰,那个他们曾以为将他送到孤儿院就会填饱肚子,却被饿死的小杰。
世界是弱肉强食的,孤儿院也是。
他们没办法怪罪孤儿院,也没地方怪罪。
世界上那么多被抛弃的小孩,他们没办法管,只是他出现在他们面前,那或许就是命运。
能救一个算一个,反正也不会有比这更好的办法。
埃文忘不掉,他也忘不掉,他忘不了那双小小的手,忘不了那笑容。
婴儿突然发出幼猫般的嘤咛。
“……你出来,我们打一架。”
埃文拽着斯帕克出门,还不忘让戴纳给小婴儿洗澡。
戴纳不敢插手两人的事,只敢在他俩出门的背后说一句打轻一点。
等他们两个发泄情绪回来,小婴儿已经洗漱完安稳睡去。
戴纳重新热了一遍饭菜,“埃文大哥,斯帕克大哥,吃饭吧,我刚热好的。”
“辛苦了,你也去睡觉吧。”
埃文和斯帕克各坐一头,戴纳却不敢离开。
“怎么了?”埃文抬眼看去,“吓到你们了?”
斯帕克喝了一口萝卜汤,“又不是第一次打架,瞧你那样。”
“没事的,我俩你还不了解吗?打一架就和好了。”
埃文摸了摸这个十二岁的男孩的头,这三个小孩性格都比较内向,戴纳还好,那个吉米更是担小,斯帕克带回来的时候,他没有过问,只是听汤姆说了一嘴,好像是家里大人待他不好。
看吉米的样子,也知道不是不好那么简单。
“抱歉了,让你们担心了,希望不会影响到你们。”
戴纳感受着头顶的温度,笑了一下,他信任着埃文和斯帕克,所以不愿意看到他们吵架,“没有,大哥们没事就好,放心吧,他俩有我照顾呢。”
斯帕克嚼着煎饼没说话。
“去睡觉吧。”
等戴纳回到房间,两人又陷入沉默。
“和好?”
埃文用汤匙搅着碗里的粥。
“不和好留着吃稀饭?”
斯帕克还气着,家里主要掌厨的还是埃文,谁都知道得罪厨子的后果。
埃文笑了一声。
……
从那日开始,两人便更加努力赚钱,偶尔戴纳也会带着吉米去街上发传单。
伤筋动骨一百天,骨折的汤姆自己都是九岁小孩,让他带一个不到一个月的小孩子,属实有点困难。
所以戴纳不敢走远。
埃文和斯帕克也会加班加点完成工作,早早回家。
即便是生活如此艰难,几人仍保持着对未来的希望,努力向着目标前进。
*
“……”
吉米拿着布娃娃跟小婴儿玩捉迷藏,看到他被自己逗笑,对自己露出灿烂的笑容,吉米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正在晒被子的戴纳看到两人的互动,也忍不住笑了。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几个月以来,埃文和斯帕克终于把汤姆的医药费交完,恢复的汤姆也跟着去工作了,只不过这次埃文可不敢让他去擦玻璃窗了,给他找了份编织布袋的工作。
小婴儿,不,应该叫沃格纳,也在健康成长中。
在为他起名字的时候,几人,包括三个小孩在内,差点因为这事吵起来。
埃文说应该叫雪,因为在雪天捡到的,这样比较好记。
斯帕克说干脆叫小猴子,反正他长的也像猴崽子,这样更简单。
吉米却说叫小猫,因为他总是像小猫一样喵喵叫。
戴纳说不能这么随便,名字可是要伴随他一辈子的,叫杰瑞怎么样,因为汤姆杰瑞。
汤姆说不能这样,我们又不是真的猫和老鼠,要好好起名字,不然他长大要哭了,叫约翰吧。
斯帕克说约翰这名字太大众了,出门一叫,五十个回头。
戴纳说那他应该叫什么呢,特殊又好记,布鲁斯怎么样。
汤姆说这个好像更大众吧。
几人吵来吵去,最后还是决定每人写下在纸条一个名字,让小婴儿自己决定。
所以,小婴儿的名字是沃格纳。
这是他自己选择的名字,是他人生的开始。
再说说,照顾小婴儿这件事上。
两个大老粗的男人根本不会照顾小婴儿,家里最小的也只有九岁的吉米,所以家里没有一个人会照顾小婴儿。
就拿斯帕克来说,曾经有一段时间一直都在学着照顾小婴儿,时间久了,就被沃格纳当成妈妈一口咬在胸口上,痛得他原地起飞,当时在场的三个人可没差点憋笑死。
而因为工作没在家的埃文一句孩子他妈要好好照顾孩子啊,便轻而易举的把恼怒成羞的斯帕克气得跳脚,说什么都要拉埃文去打一架。
为此,可是闹出了很多笑话。
不过呢,沃格纳也在几个人的陪伴下慢慢长大。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沃格纳也已经三岁了。
家里又多了两个人,是一对双胞胎,亚克和杰克。
这对双胞胎性格活泼得有点过了。
经常会玩猜猜我是谁的游戏,先不提其他人,至少沃格纳每次都把自己搞到头晕。
家里内向的汤姆和吉米也经常被这两个带歪,一些小游戏和恶作剧,总是气得斯帕克怒火冲天。
每次看到这里,埃文总是又惊又喜,惊斯帕克的脾气容易冲动,喜家里的几个变得活泼起来。
不管怎么样,家里多了欢声笑语是真的。
……
…………
埃文一直为斯帕克的性格而感到担忧,他总劝说着斯帕克收敛一些,克制一些。
可斯帕克总是不以为然。
“埃文你这个样子,不就是跟那个人一样嘛,天天担心天塌下来,放心,天塌下来就我顶着。”
“那叫杞人忧天。而且我比你高。”
“想打架吗?”
于是,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再后来,埃文担心的事,终究是发生了。
在某一天,埃文在饭店工作的时候。
“那边的服务员!”
埃文垂首闭了闭眼,后槽牙在阴影里咬得发酸。
这位狗少爷的银勺又在瓷盘上敲出刺耳的脆响,就像三个月前他借口冰水不够凉泼了自己满身,上个月故意打翻龙虾浓汤要求跪地擦拭时一样。
“你没听到吗!让他给我过来!”
“十分抱歉,这位客人,我刚才在擦桌子没听到您说话。”
只要道歉快,就能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哼,给我到xx街xxx店买当前最受欢迎的包回来!”
这家奢侈品店的门童最爱用鼻孔看人,上个月同事去取订制西装时,生生在站了四十分钟才被放行。
“这,有点太远了,我的老板会扣我工资的。”
“我让你去就去,到时候小费少不了你!”
麻烦的蠢货。
埃文暗骂道,“……好的。”
这么久了,埃文早就轻车熟路了。
路远?他知道一条小路;进不去店里?他真的只要装腔作势一下,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然后说我家少爷等急了你们都得罪不起之类的话,便能进去。
这招每次奏效都让他既庆幸又悲哀——
只是,等买回来了,这位狗少爷又发神经了。
水晶杯里的鲜榨橙汁被泼在刚打扫的地板上,昂贵的酒被倾倒成蜿蜒的血河。
当对方第三次把沾满酱料的鞋底伸到他面前时,埃文听见自己后槽牙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的,哪来的*智障。
“我鞋子脏了,你过来给我擦擦。”
“算了,你跪下来帮我脱掉再帮我重新买一双。”
“……”
鳄鱼皮鞋突然重重踹向他膝窝,埃文踉跄扶住餐车,银质餐具哗啦啦倾泻满地。
在四周食客的抽气声中,他盯着滚到脚边的雕花叉子,突然想起儿时经常欺负他的胖子——
被他用叉子扎穿手掌时,也是这般杀猪似的惨叫。
“?”等等!
他怎么听到斯帕克的声音!
“斯帕克!”
抬头看到将狗少爷按在地上打的斯帕克,埃文来不及想他为什么在这里,怒吼与骨折声同时炸响的瞬间,埃文就知道要糟。
斯帕克总像团失控的野火。
狗少爷的右臂反剪出诡异角度,周围保镖们围上来。
“杂种!知道我爸是谁吗?!”满脸是血的狗少爷在斯帕克膝下挣扎,“我要把你们都……”
埃文掀起桌餐车砸开最近的保镖。
“斯帕克!”
当他终于拽住斯帕克后颈时,青年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似乎要在狗少爷身上咬下一块肉
几个保镖包围着扑来时,埃文将整瓶胡椒瓶砸向他们,撒开的胡椒粉让现场一片混乱。
他拖着狂躁的斯帕克撞开后厨铁门,在逃生通道里,斯帕克粗重的喘息渐渐混入他的心跳声,在背后遥远的咒骂声里,埃文竟然感到一丝久违的惬意。
“你TM还有脸笑!他打你你为什么不还手!!”
埃文气得恨不得跑回去咬下狗少爷的肉。
埃文笑得有些喘不过气,而完全搞不懂他在笑什么的斯帕克气得在他耳边嚷嚷。
他想通了,脾气冲怎么了?他会将他拉回来。
“你到底在笑什么啊?不会那烂人把你欺负傻了吧?!”
“先别说这些,我们快回去把那几个小孩带走,那狗屎绝对不会放过我们的!”
回到家,几个小孩都在,埃文和斯帕克没解释,抱着背着拉着将几个带走。
……
…………
戴纳的瞳孔里跃动的火焰,焦黑的门梁在爆裂声中轰然坠落,火星像无数逃亡的萤火虫扑向夜空。
他攥着埃文染血的衣角喃喃道:“我们的……家没了对吗?”
埃文将沃格纳往上托了托,婴儿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结痂的锁骨。垂落的右手环住少年单薄的肩膀,衣料下凸起的骨头在颤抖。
“你看,沃格纳在吐泡泡呢”他用手指轻蹭戴纳被熏黑的额发,“房子可以再建,家人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他大爷的,抓不到人就放火!早知道我刚才就应该多给他几拳!”
斯帕克气得一拳打在焦枯的橡树,树皮碎屑混着指关节的血簌簌落下。
“没事没事”亚克和杰克一人一边抱住斯帕克的手臂,防止他误伤自己,“房子在建就好了,至于那个欺负埃文大哥的东西,下次我们在一起报复回去。”
汤姆蹲下身,拍了拍吉米的肩膀无声安慰。
吉米手里是烧了一半的相框,里面还看得见全家福的一角——斯帕克别扭地抱着婴儿沃格纳,埃文的手按在戴纳头顶,亚克和杰克正在照片边缘互相做鬼脸,而自己和汤姆站在照片中间羞涩的笑着。
每个人都在笑。
沃格纳露着几颗牙齿,笑嘻嘻的“加、家人!”
埃文捏了捏他的脸,惹得他嗷呜一声咬自己的手指,幸好他躲得快,小孩子的牙齿可不是开玩笑的。
斯帕克望着在埃文怀里扭动的小孩,暴戾的拳头缓缓松开。
幸好他们没出事。
“行行行,你们歪理多,我懒得说你们。”
他扯下冒烟的树皮砸向亚克,却看着对方手忙脚乱接住的滑稽模样嗤笑出声。
夜风卷着灰烬盘旋上升,埃文挨个揉过少年们毛茸茸的脑袋,最后停在斯帕克桀骜不驯的头发上。
不管怎么样,家人都在身边,那就是最好的。
*